【非關爬山】古老的火

文字.攝影/楊理博

「今天從起床到現在,你用了哪些火?」

Peter老師身著黑色短T、工作長褲與洞洞鞋,直挺挺的坐在大花咸豐草盛開的草地上,溫和輕緩的話語如從森林裡吹來的風,不刻意自然的衣著卻完好融入身後的青翠山巒。

火啊……思緒飄回了幾年前,泥土糊的矮房子裡,只有幾道光束從土牆的縫隙穿透進來。土地板上鋪著一張大床墊,全家人擠在一起睡,衣服也都堆床上。床邊擺著三顆大石頭,頂著一鼎黑壓壓的鍋子,底下的乾柴燒得劈啪響。整個房子也就那麼一張床跟一把火,只見坐在床邊的媽媽俐落的從火上拿下那鍋剛煮好的玉米糊,從容的姿態說明了一切:人本就與火如此親近。

步入山林之後,火成了最重要的夥伴。記得某次在出雲山上,一早起來,天幕壓得很低,快貼到臉上,鑽出一看,原來帳上結了一層厚重的冰。我們被雪白的森林包圍,景色絕美,卻冷得令人窒息。倉皇中生起一把火,空氣才慢慢解凍,重回身體的溫熱讓我理解什麼是活著。

然對大部分都市人而言,火應是陌生而危險的存在,即使他無所不在:汽車的引擎裡有火,我們穿的衣服、讀的雜誌等製造過程都用到電,而這座島嶼的電約八成來自火;可以說,整個社會的運作是靠火驅動的。Peter 老師的解釋,伴隨著過去種種經驗,帶我穿越遠古與現代,走過山林與都市,撥開文明的層層堆疊,要看見那生命源頭的火,充滿野性的原貌。

「森林裡有火,你看見了嗎?」

在一些原初的族群文化中,還守著這個生命源頭的祕密,不過也正一點一點的流失當中。以臺灣而言,已少見鑽木取火,或許人類學家的記錄可以給我們一點想像。日本學者瀨川孝吉在其布農族影像誌中,有一頁大大的圖,畫的是布農族的泵鑽法鑽木取火裝置,說明「火柴尚未普及前(使用)……但1930年代已很罕見」,或許這正是唯獨那頁以手繪呈現的原因。

然而有趣的是,人類學家還加了一句「僅於祭典時採用」。原來,即使當時火柴已經普遍,仍會在祭典時刻意鑽木取火,這讓我一直惦記在心中。

來自大地旅人環境工作室的Peter老師帶我們練習的,則是目前戶外圈普遍使用的弓鑽法。我們嘗試在森林中看見火的存在:梢頭上的枯枝幹,可作為摩擦的母板與公棒;森林透空處蒐集而來的乾葉與樹皮纖維,可作為接火種的火絨巢;以及製作弓的樹枝與樹皮繩等等。因緣俱足,然後才是身體的運用。以弓的推拉驅動公棒與母板摩擦,呼吸的韻律與手臂肌肉的協調一旦達到某種一致,很快就會累積高溫的炭粉;將之放入火絨巢,深而長的呼氣吹送便會開始出煙,初時輕緩而捲,再而濃密四溢,忽然一瞬間,所有白煙消失,紅光乍現,一團火像是開始自主呼吸的寶寶,嚎啕大哭。

我放下幾次練習之後終於鑽出的火,肌肉痠疲的空洞感讓我明白某些東西從我的身體跑到了這團火裡。我掉進內在的漩渦,嘗試回想剛發生的一切。

PROFILE

楊理博 旅行是生活,土地是信仰,戒不掉的是把生活裝進背包裡,走入他方與山林。把親土文化當成直譯自大地的語言,聽古老的故事,唱土地之歌。現在努力的學習當一個山人。

以弓鑽法鑽木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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