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其不自然】一枝草,一點露,踩草的跤步/老斌

鳳梨田剛開始踩草的樣子。(編:再次介紹,前方可愛又帥的狗狗是Migu,後方在鳳梨田中踩草的是作者老斌本人)

鳳梨田剛開始踩草的樣子。(編:再次介紹,前方可愛又帥的狗狗是Migu,後方在鳳梨田中踩草的是【順其不自然】專欄共同作者廖瞇)

文、圖/老斌

最近某天下午,朋友來拿東西,見我正在門口穿雨鞋,問我是不是要去田裡工作。我說:「對阿,要去踩草。」他說:「哇,採草莓喔,我也要去。」(剛好我們家也有種草莓)我說:「不是啦,是要去~踩~草啦。」

大概從去年4月底左右,我開始在鳳梨田進行踩草的試驗。彼時,正當春雨、梅雨季節,當田裡的草割完,過了兩三個禮拜後,雜草一下子又來到遮蔽鳳梨株的高度。由於背割草機在株間走道除草實在又累又吸一堆油煙,且打草同時也會打到鳳梨葉,於是總想著用其他方法抑制雜草。

其實除草的目的,主要是讓鳳梨曬得到陽光,可以達成目的就好。想著想著,不如來試試以前附近農友也會掛在嘴邊說的,你常常去走去踩,那些草也會變矮啦。但其實沒有人認真做過。那再認真想一想,在野外在山上,那些常有人走動的路徑,或是動物走過的獸徑,就是不斷踩草的結果。

但真的可以踩成那樣嗎?是要花多久時間去踩啊?抱持著這些疑問,不如就先來試個幾行。

為了「踏實」地把草壓下去,前腳往前,後腳跟著踩在前一腳的位置。
為了「踏實」地把草壓下去,前腳往前,後腳跟著踩在前一腳的位置。

踩草壓草實驗,從兩行到整個田區

我先在鳳梨田A區中選兩條寬行走道來試試(鳳梨田有所謂的窄行與寬行)。此時是四月底,草的高度大概在膝蓋的位置。我穿著雨鞋,雙腳橫移,踩著踩著,草好像不如我預期般直線倒伏,比較像是散開;剛要倒下去的草遇到後方還沒倒的草,於是呈現扇形方式倒下,而部分就倒往鳳梨株那邊去了,感覺不太行。第一行踩下來跟想像的不一樣,草倒得亂七八糟。

第二行改變一下腳的方向,先把腳尖稍微伸進鳳梨株間,然後將草壓往鳳梨的反方向,喔,界線出現了,草跟鳳梨的界線,就好像把頭髮中分那樣。接著,當前腳繼續下一個動作,後腳就落在前腳剛踩出來的點上,且再稍微加強力道踩壓一下。於是就像在某種舞踏或是民俗儀式般的動作下完成了第二行,感覺還不錯,看得到效果。

踩一半的寬行走道,草跟鳳梨間出現如同髮線中分的界線(右側的草還沒踩)。
踩一半的寬行走道,草跟鳳梨間出現如同髮線中分的界線(右側的草還沒踩)。

草剛踩過後,可以看出原先被草遮住的鳳梨露出了葉子,總之,目的就是讓草不要高過鳳梨就可以了。而這樣維持多久呢?大概一週,那些草又慢慢彈了回來。沒關係,剛開始而已,繼續踩下去。

4月底第一次踩草,中間兩排冒出頭的鳳梨葉是踩草試驗區;右邊較為雜亂的區域則是用割草機除草。
4月底第一次踩草,中間兩排鳳梨葉冒出頭的是踩草試驗區;右邊較為雜亂的區域則是用割草機除草。

時間來到5月22,距離4月底已經踩過兩回合,持續地踩踏下,草好像逐漸變矮了。或許是因為草無法直立的關係,也或許是鳳梨同時間也長高的關係,總之一來一往,鳳梨逐漸佔上優勢。而且草彈回來的時間也變久了,已經可以撐兩個禮拜的時間。而假如很認真的話,踩完後的隔一兩天,再去給它踩一次,一種趁勝追擊的概念,這時候踩起來很輕鬆,像是走在伏貼的草皮上,這樣一來至少三個禮拜不用擔心草變高了。

5月22日,草回到膝蓋高度,但鳳梨略高過草。
5月22日,草回到膝蓋高度,但鳳梨略高過草。

又過了一個月,來到6月21日,草跟鳳梨都愈長愈高愈密了。而且原本我只試驗兩行,到了5月底我決定全都轉成踩草方式,因為,這比揹著除草機除草舒服多了。有一天下午,我索性直接坐在寬行草上,進行鳳梨株間除草(那些腳踩不到的地方),那草坐著軟軟的非常舒服,等於是一邊除著草,一邊坐著壓下寬行的草,真的是事半功倍。

6月22日,坐著除草同時也壓草。
6月22日,坐著除草同時也壓草。

比用割草機健康快樂,但還有很多草種要注意

如此,踩草在這塊鳳梨田似乎可行喔,好像是這樣沒錯,至少目前經過了9個多月,有6,000株兩分地的鳳梨都實行踩草的方式,這期間都沒用過除草機除草。且鳳梨的高度逐漸來到可以遮蔽雜草的高度,轉為可以抑制雜草的生長,如此一來,可說是來到了除草的甜蜜期了。

12月15日,草有點久沒踩,逐漸趕上鳳梨高度。
12月15日,草有點久沒踩,逐漸趕上鳳梨高度。
12月15日,當天馬上踩草後的對照,花了將近一個工作天。以往用割草機可能要一天半左右。
12月15日,當天馬上踩草後的對照,花了將近一個工作天。以往用割草機可能要一天半左右。

目前是一個多月左右要注意草的高度,適當地踩踏,太久沒注意還是有可能變高。現在踩一整區的鳳梨田草,遠比以前用割草機來的健康快樂多了,還能省下油錢以及碳排放。

12月的鳳梨高度已經完全勝過雜草,擋住雜草大部分光線,來到踩草的甜蜜期。
12月的鳳梨高度已經完全勝過雜草,擋住雜草大部分光線,來到踩草的甜蜜期。

說到這裡怕大家誤解,踩草其實也不是什麼輕鬆快樂的工作。

補充一下大概工時,以二月份剛踩過來看,1分地要約1個工作天,才能走完8行寬走道;但這已經是好踩的時期,而且因為草的重疊度夠,所以基本上踩一遍就等於全行OK,至於剛開踩的時候,其實每行都要走兩趟,左右兩側都踩過才算踩完一行(按:後文照片可看到踩完單邊的田區實例)。

以前除草,是把所有的草都砍掉,而現在除草的主要工作,反而變成重點清除那些不適合踩草處理的雜草們。像是小花蔓澤蘭、竹節草以及一些牽牛花科植物,這些又匍匐又會攀高的怎麼踩也沒用,況且他們就貼在植物上生長,根本踩不下來。再來是像咸豐草蒺藜草等,種子會沾黏在身上造成刺痛不適的也很痛苦。許多強勢的草也要加減注意,最好能盡早拔除,像是狼尾草美洲含羞草,當然還有我最討厭的白茅

小花蔓澤蘭最好是連根拔起,否則後患無窮。
小花蔓澤蘭最好是連根拔起,否則後患無窮。

怎麼好像要注意的草種也太多了吧(實際上更多)。其實,隨著實際工作上的經驗與觀察,不用特別知道草的名字,腦袋中自然會注意到哪些草很麻煩,或是哪些草可拿來利用。而通常,那些一歲一枯榮的植物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草地覆蓋讓土壤保濕,意外撐過夏季旱情

留著草還有許多好處。

最明顯的是保濕作用,尤其遇到超過一個月的少雨乾旱,土壤有草的覆蓋顯得格外重要。

去年7、8月間,鹿野適逢乾熱少雨的氣候。根據氣象局農業氣象觀測系統,鹿野茶改場龍田測站,去年從7月3日~8月22日只觀測到79毫米的降雨量,其中7月8日~7月29日降雨觀測皆為0,8月2日那天有50毫米降雨(佔了超過一半),其餘天數不是0就是個位數,可說是歷年夏天少有的乾旱景象。

乾旱到連雜草們都枯黃
乾旱到連雜草們都枯黃。(編:左邊的狗是旺來)

鳳梨耐旱,但太久沒降雨也會影響生長條件。根據照片記錄顯示,7月3日因前兩天剛下過一場大雨,整片鳳梨與雜草青綠蓊鬱。來到7月18日踩草工作日,略顯乾燥,但鳳梨與雜草依舊青綠,此時已經兩個禮拜沒有降雨。再來到7月28日,連續25天沒有降雨,雜草開始枯黃,鳳梨底端的老葉也明顯黃化。種鳳梨8年多來,我從沒看過雜草竟然會有枯黃的現象,這次感覺就要撐不住了。幸好,隔了5天後,8月2日下了一場中型大雨,稍解一整個月無雨的大地之渴,但也只下了一天。接下來直到8月22日都只有零星降雨。

7月3日,剛下過雨的田區一整片蓊鬱。
7月3日,剛下過雨的田區一整片蓊鬱。
7月18日,剛踩完單邊的草,已經兩個禮拜沒下雨,草跟鳳梨都還算青綠。
7月18日,剛踩完單邊的草,已經兩個禮拜沒下雨,草跟鳳梨都還算青綠。
7月28日,鳳梨底部較老的葉子明顯枯黃,雜草也較為枯黃。
7月28日,鳳梨底部較老的葉子明顯枯黃,雜草也較為枯黃。

想想,如果表土沒有草的覆蓋減少水氣蒸散,土壤將更為乾燥。再來日夜溫差且位於山坡丘陵地帶,夜晚多少會凝結水氣在植物表面,整片雜草與作物藉由露水多少補充些水分,雖然白天蒸散作用強烈會將水氣帶走,但抗旱的彈性與強度,遠遠勝過那些沒有雜草保護的土地。

8月27日,再度迎來大雨的滋潤後,鳳梨與草又恢復元氣。
8月27日,再度迎來大雨的滋潤後,鳳梨與草又恢復元氣。

一邊抑制一邊共存,讓雜草留下養分、有機質

經常聽到的是雜草根系能保有土壤的通透性,讓水分、空氣、養分在根系間傳遞交換。而雜草本身就是養分的累積,想一想,留有雜草的田地與草除得很乾淨的田地,當下過雨後,前者一片欣欣向榮,將雨水中的養分留在身上與土壤;後者除了作物的吸收外,大部分都訴諸流水。而這些雜草衰老分解腐化,養分釋出回到土中,也提供了其他植物生長所需。

雜草下方滿滿的是之前累積的老化殘枝。
雜草下方滿滿的是之前累積的老化殘枝。

我們來看看踩踏一段時間後,草的下面是什麼。撥開草會驚覺覆蓋在草下方的土壤如此濕潤,裡頭是雜草老化後的殘枝,這些殘枝粗纖維成為大量的有機質慢慢分解,提供土壤微生物食物與生長環境,甚至可肉眼看到菌絲(真菌)的生長。而菌根真菌(為集合名稱,非單一菌種)對於植物生長的環境有著重要正面意義。包含有機質的分解,養分的交換循環,幫助植物對環境高溫、乾旱的耐受性,以及病菌的抵抗力。

再往下翻,看到菌絲體,以及充滿各種小蟲與潮濕的有機質。
再往下翻,看到菌絲體,以及充滿各種小蟲與潮濕的有機質。

而同時,被草覆蓋的地方,新的草反而較難發芽生長,反倒是鳳梨株間,那些平常一直除草的地方,以及鳳梨與雜草交界沒有雜草覆蓋到的地方,會持續長出新的草苗,聽起來是不是很有趣。所以,該如何有效抑制雜草,或許我們可以再想一想。

聽起來好處這麼多,那有沒有壞處。

我的鳳梨田有一個現象是,草一旦高起來,鳳梨植株被田鼠啃咬的狀況會變多。不管是以前使用割草機除草的田,或是現在踩草的田都是。草變高的話,某種程度適合小動物們在裡面活動,可躲避天敵的掠食,其實是很自然的現象。而鳳梨植株最中間的嫩纖維,對田鼠來說可能是冬天食物較少情況下,所選擇的食物來源。

田鼠的目標是植株中間的嫩纖維。
被啃咬過的鳳梨植株,田鼠的目標是植株中間的嫩纖維。

以前鳳梨田只要太久沒除草,田鼠馬上就會出現來提醒你。只要定期的有人為擾動,相對的啃咬狀況會少一點。但是當留草成為常態的話,相較以往,一定會增加小動物的活動機會,我也會預期有少部分的損耗。不過,當啃咬的狀況較嚴重時,就得增加踩草巡園的頻率,順便將田鼠挖出來的土填回去牠挖的洞,示意一下請牠不要太過分。

不是要找絕對的答案:想像、嘗試與觀察,產生更多韌性

其實不管從以前傳統的除草方式,或是改為踩草壓草的做法,甚至不除草的果園,對於農夫來說並沒有絕對的答案。

對我來說,農事間不同作法的想像,並不是追求一種答案,而是一種想像的過程。追求答案,也許會讓人有目標的依靠感,卻也會因環境變遷與現實考量而產生疑惑。答案不是目的,更不是終點,而是成為一個經驗過程,當遇到疑惑或挑戰時,讓我們能有更多想像的空間,更多的韌性,來回應多變的世界。

當我們能出於自己的選擇,對照自身的現實處境與經驗,去思考不同的作法。其實每個人、每塊田地、每個不同地區,都存在著不同的想像空間與途徑。就算結果不如人意,怨天尤人的力道也不至於太過強烈。重要的是,當有各種不同的途徑與嘗試在進行,就代表著,有更多不同的希望與可能性。

踩草是一種想像的實踐過程。
踩草是一種想像的實踐過程,並不是農事唯一解。

最後,我還想推薦大家去看雲林農民王貴仙的水田踩草文章,有農民學他踩草卻失敗而罵他,他卻以自身身障,自嘲因為他走路方式跟正常人不同,所以他們學不來。而其實,他人只是沒有觀察到箇中的道理而已。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標題靈感來自百合花樂團〈一枝草〉歌詞。

【順其不自然】

楊老斌與廖瞇,2013年一同移居到臺東鹿野。我們採用無農藥無肥料來耕作,有人稱這樣叫「自然農法」,但真正開始務農後,我們意識到不論哪一種農法都是人為,想要收成必定無法全然順其自然,人類做的總是順其不自然──因此【順其不自然】想寫的,是我們如何在順其不自然的過程中,接近自然,了解自然,也認識自己。

【作者簡介】

楊老斌/現為臺東鹿野鄉民。務農十年,選擇無農藥無肥料方式栽種作物,主要作物是土鳳梨。到目前為止還在摸索一些基本的自然道理,得過且過,還沒被世界淘汰。喜歡藤編。和廖瞇經營部落格【自然醒】,寫一些果醬、農作物等筆記。

編輯/農傳媒數位主編 陳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