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斌
有位阿嬤,每次騎著電動車經過我某塊田,看到我蹲在那邊就會說:「少年仔,薅草(khau tsháu)喔!」像是一種打招呼的發語詞,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在除草。更有趣的是,她還會停下車,走進來看我在幹嘛,然後不著邊際地講東講西,還會問我這時節該種什麼,但她的耕作資歷明明比我多50年。
她嘴邊常碎念:她太老了(阿嬤至少70歲了),沒力氣不要種東西了,但我看她根本沒閒過。總之,多年下來我觀察阿嬤,推測了幾個心得。第一,她想找人聊天,平常自己住沒什麼人可以講話;第二,阿嬤好奇心很強,想知道年輕人是不是有什麼新品種,她也很願意嘗試;最後就是抱怨,總是要花上大把大把的力氣在除草。
這篇,就是關於除草的個人Q&A或個人筆記。
農夫是不是都在除草?
大部分不是,小部分可能是。現代農業在除草、抑制草生長方面有非常多資材可選擇,在合理用藥與防草資材搭配下,花少少力氣就能控制住草,將重心用來照顧作物。不過我是屬於小部分的那部分,我大概有一半的農事都在除草,一邊除草一邊照顧作物或是一邊除草一邊採收。
我試著將雜草看作是田間的循環,或是在農耕環境下的微小生態。將自己的各種需求稍微退一個檔次,並不以產量為最高考量,而是一塊農地在耕作收成後,能快速恢復雜草叢生、欣欣向榮的狀態;等到下次耕作將草打入土裡,讓養分再次循環。
這樣聽起來,怎麼除草終究還是考慮到農夫的利益吧!當然是,平心而論,我也會希望作物能長得好,所有的農法都是考量到農夫的生產效率。可用生產效率極大化來衡量,也可用不同面向的利益來思考,但前提是,耕作者本身得要能養活自己。不要太天真,如果抱持著永續循環的想法來耕作,最好也要培養出與自然無常變化相處的本領,如果太過沉浸在所謂「自然」的想像裡,那作物很有可能被淹沒在自然裡。
對農民或組織來說,面對雜草,都有自己現實的考量而有不同的作法,從經濟上或是認知上的不同結構層面,去選擇他們「阻力最小的道路」。或許,很多人只是跟著大家的腳步,不會特別去理解為什麼要這樣做那樣做,甚至,常常因為太多人同時走同一條路,產生許多問題。然而,另闢新路,既辛苦也不保證能看到更好的風景,或到達令人滿意的目的地,但在主流做法經常癱瘓、失調的情形下,不失為一種珍貴的能力。
除草有沒有要訣?
我曾參加過一次關於雜草管理的講座,講師是「農業藥物毒物試驗所」退休研究員蔣永正博士。她說:
「雜草管理的關鍵時機有二:作物剛種下的第一個月和雜草開花前。」
她還說除草最有效率的時機點,就是草還在幼苗剛長出來的時候,這時除草既省力速度又快。這我完全同意,我相信在場的所有老農新農也都同意,不過理想與現實總是會出現差距,要不然大家也不會因為雜草的問題而坐在這裡。還是說大家其實已經游刃有餘,才有時間坐在這裡!?
從蔣永正博士所說的除草關鍵時機可以延伸理解為,先讓作物的幼苗保有優勢,等作物高大強壯後,草可以不用除得很徹底,保留草的高度可以增加土壤保濕、減少淋溶作用等優點。當雜草開花前要除草,減少土壤中種子的累積,而開花前的雜草也已儲存最多的養分,一起回歸土壤。
當然除草的細節不只如此,雜草種類非常多,生長時間不同開花時間也不同,作物長大後還是有機會被不同類型的雜草掩蓋。而減少種子的累積,必須持續好幾年時間才看得到效果,土壤中種子的數量其實非常驚人。
不同的作物除草強度會不同,短期作物著重在與雜草競爭,長期作物則可與雜草共生。而不同的田地草相也不同,如果出現不容易控制的草種,得優先處理杜絕後患。因此,農民所遭遇的各種田間狀況,幾乎就像人生所遭遇的問題一樣多樣。
要用簡單兩三句話去概括所有作物的「雜草管理」不太容易。除草基本上沒有撇步,靠的還是個人經驗與應對的解決之道。俗話說隔行如隔山,不同的作物有時也像不同的行業。不過,有個聽起來像是廢話卻是不變的真理:
不要讓草高過作物。
什麼草最麻煩?除不完的草最麻煩
某天在鳳梨田除草,揹著割草機用牛筋繩打草,除著除著,突然瞄到一小叢白茅,但來不及了,眼看到的同時手也撇了過去,簌簌簌,瞬間把草打碎打飛。這種草很麻煩,先停一下,觀察一下周遭應該還有其他沒打到的,先避開,記住位置,等割草機工作結束後,再來專門對付它。我對白茅的恨深植於腦海中一如它深植於土壤中,我可以在一片雜草中一眼就認出它。
我初次跟白茅交手時,不曉得它的厲害,怎麼愈除長出來愈多,於是請耕耘機來打田看能否更有效率。打完田兩個月內看來效果不錯,但下過幾場雨後,不得了,原本一小片變成兩三倍大的面積,驚覺不妙。
於是,我用圓鍬去挖看看白茅的根系如何發展,一挖嚇到,地下都是它的走莖,每個走莖都有機會發芽,打田反而幫助它像是細胞分裂般擴散開來,而且地下30公分深都還有地下莖,根本沒完沒了,只能試著共存。它愈長愈多,愈來愈密,高度也會遮蔽鳳梨生長,只能增加砍草次數因應,但砍完後又以極快速度長回來,非常頭痛,只能放棄。第一次跟白茅交手只能說以完敗收場。
白茅特別的地方在於它的特化地下莖,它走得又長又深,一節一節地延伸出去,每個節點都可以發根長葉。實際上,當你看到一株或一叢白茅生長出來,用手或鐮刀連根一起拉出,千萬別以為這樣就「根除」白茅了。相反的,你已經失去根除它的較佳機會。
要根除白茅,最好循著地下莖慢慢挖掘,直到末端最尖細的部分被拉出才成功。然而,當你面對已經長成一小片的白茅,就得要有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古人所說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完全就是白茅的寫照。(編:因為土中的殘莖斷葉都有可能再生)
其實農民與雜草的關係,很難用單一的角度去描述。有人說:「用得到的是寶,用不到的是雜草。」將草視為無用之物,自然就會忽視其存在的各種價值。白茅雖然令我痛恨,其根莖卻有清熱、止血功效,其葉則是鋪設屋頂的自然材料,在河濱沙洲還具有固砂、增加水土保持等功能。
除草很無聊嗎?
曾經務農三年最後放棄的朋友說:「我實在受不了除草的無聊與單調。」
的確,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除草影響很大。對我來說,除了草快要失控,會有作物歉收的壓力外,其他時候,基本上都是愉快或正面的心情去除草。聽起來或許有點妙,但我猜想,每個經常需要除草的農夫,都有他們自己調整出的一套「心法」來面對許多單調(不只是除草)的農務工作。
譬如說,我用割草機除草時,為了尋求效益,我會盡量靠近植株來除。像是鳳梨株間不到30公分的距離,一般人是用手去拔,但我會用直徑最小的圓鋸片或把牛筋繩剪短,力求在那小空間再多除一些草;風險是如果控制得不好,鳳梨葉片會被打爛,或是刀片會削掉鳳梨株。
很像小時候電視上看過的一種遊戲「電流急急棒」,拿著金屬棒,沿著金屬圍成的圖案前進,只要金屬棒碰到金屬就會被電到或產生火花,因此出局。我經常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在鳳梨田割草,每回合下來多少會有鳳梨受傷,大約是每1千株裡面會有一兩株,整年下來大概會有十來株,這還可以接受。如此可以省下很多除草力氣,而且,如果那次沒有鳳梨受傷,會有額外的成就感。
另外,當我蹲著慢慢除草時,腦海中總能想著很多事情,有時也純粹放空,像是散步或爬山那樣,累了就坐著休息一下,只要天氣不是太熱或太冷,在田裡除草其實也是很舒服的勞動。夏天早點出門,除點草再回家吃早餐,傍晚前再去除草。冬天只要不是太冷,整天幾乎都適合。
心情覺得煩躁時也很適合去除草,透過重複的動作,讓想法有空間去繞一下流動一下。如果跟家人或朋友有情緒上的衝突,更適合去除草,將力氣用在除草上,情緒有機會獲得紓解;如果還是很氣,那就除久一點,或是拿鋤頭去翻土,用更大量的肢體勞動,讓血液離開腦部,出點汗,喘點氣,心情應該會順暢一些。當然也不要過度,超過身體負擔,事情做過頭多少會有些副作用。
怎麼講一講,除草似乎可以成為心靈療癒的活動?的確是,未來可以考慮推廣「除草心靈工作坊」,打著「除草也除去您心中的煩憂」的標語,讓有興趣的人繳費來幫我除草,共創三贏的局面。(撥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