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土固碳03】田土曾是後段班 宜蘭深溝惜土老農養出黑厚土

宜蘭員山深溝村老農陳榮昌是在地友善耕作先行者,他關心土壤健康,透過農業廢棄物循環利用的方式照顧土壤。(攝影/王志元)

宜蘭員山深溝村老農陳榮昌是在地友善耕作先行者,他關心土壤健康,透過農業廢棄物循環利用的方式照顧土壤。(攝影/王志元)

撰文/游昇俯

傳統農村敬天愛土,農耕方式中有著友善土壤的智慧。宜蘭深溝土壤貧瘠,早期田土只有掌寬深度,老農陳榮昌把土壤當寶貝,惜土護土,農忙雖不免抱怨:「做友善耕作心情愛下誠濟(tsiânn-tsuē,很多)」,但他用永續的農耕方式養土,深知農業要對土壤好,對人才會好。

宜蘭縣員山鄉位於三角形蘭陽平原最長的一邊上,背倚雪山山脈,山腳邊蘭陽溪沖積累積的土壤有限,土層薄,農耕相對不易。

員山鄉深溝村先民早期種植甘蔗,深溝有舊地名「蔗廍」,即是製糖工廠。人稱「陳阿公」的深溝老農陳榮昌說,最好的田種水稻、種薑,如果田土太薄種不了稻,還能種番薯、花生「加減收成」,「上歹(最差)的田才種甘蔗」。由此可窺見深溝土壤貧瘠之一斑。

沒土就沒有耕作  一點點的土也要留住

以前農地收水租,會依田土等級分成1至16級,田土深厚好耕種的農地為1級,最差的為16級。等級差的農地地勢低窪,土層薄又容易因淹水沖蝕流失,種植收成不好,因此水租也會少收一點。陳阿公有3塊田,分別是9、10、12級,都是後段班。

站在12級田田岸邊,陳阿公拿圓鍬往田土裡插,觸底「砂嚓」一聲,土壤只有15公分,底下便盡是石礫。阿公說,以前這裡剛開墾時土壤還不到6公分,水稻連播種都有問題,只能加減收成,「一分地才收4刈(百臺斤為一刈)」,以現今宜蘭一期作平均產量12刈來說,等於「種3分地才有現在1分地的收成」。

沒有土壤就無法耕作,深溝的土層薄,土壤稀少而珍貴,因此陳阿公對土壤非常珍惜,蔬菜採收時總要盡可能把泥土清乾淨,把土留在田中;下田農忙完畢,也要在水田中把腳洗完再出來,惜土護田,就是不讓一點土被帶走。

深溝友善耕作先行者  青農教父的獨門養土訣竅

現年81歲的陳阿公是深溝村最知名的耆老,他是地方上的水利小組長,也是村子信仰中心「三官宮」籌建者,擔任主委多年,幾年前才卸下職務。

阿公輩分雖高,卻是深溝地區嘗試友善耕作的先行者,2000年「穀東俱樂部」創辦人賴青松來到深溝實踐友善農耕,兩人一拍即合、教學相長;隨著賴青松帶起友善耕作風潮,愈來愈多青農來到深溝,陳阿公一批批教他們農事技巧,為他們擔保租田,儼然是青農「教父」。

傳統農村會將稻作收穫後剩下的「稻穀草」(稻稈),用於覆蓋菜畦、雞舍墊料等用途。(攝影/王志元)

傳統農村會將稻作收穫後剩下的「稻穀草」(稻稈),用於覆蓋菜畦、雞舍墊料等用途。(攝影/王志元)

陳阿公惜土也「養土」,傳統農村會收集稻作剩下的「稻穀草」(稻稈),用於覆蓋菜畦等用途,阿公除了留部分稻穀草作菜園覆蓋,其他稻穀草、「稻榖頭」(水稻基部)會盡量留在田中,二期作再種綠肥田菁,都是為了增加田土的有機質。

陳阿公做友善耕作不用化肥,土質本身好不好對作物栽培至關重要。他還有個獨門的養土訣竅,會將稻穀碾製後的粗糠、米糠等有機廢棄物放置戶外堆置,堆上4年來分解、體積縮小,再拌入製作環保酵素的廚餘殘渣添加益菌,並混合菜園清出的雜草,用塑膠布覆蓋5個月,腐熟後的稻糠堆肥就可用來改良土質。

傳統農村會將稻稈等有機廢棄物焚燒後的灰燼,當作肥料使用,稱作「糞仔土」,陳阿公把他獨門技巧的稻糠堆肥也叫做「糞仔土」。阿公說,他從7歲開始務農,田土就是靠稻穀草、田菁及糞仔土慢慢累積,種田70年田土才有現在的厚度。

陳阿公自創稻糠堆肥「糞仔土」,可改良土質、增加土壤有機質,讓土壤「鬆鬆的」。(攝影/王志元)

陳阿公自創稻糠堆肥「糞仔土」,可改良土質、增加土壤有機質,讓土壤「鬆鬆的」。(攝影/王志元)

養出鬆鬆好土  平地也能種出老薑

水稻播種前「打田」拌入糞仔土,糞仔土相當於基肥,額外添加的肥料可以更儉省。土壤缺乏有機質,乾掉後會像石頭一樣硬、捏不碎,阿公說,用他「鬆鬆的」糞仔土改良,土壤也會變得鬆鬆的,作物不容易得病蟲害。

「用糞仔土種薑第一好!」跟隨陳阿公來到另一塊「10級」的菜園,他自豪地說,宜蘭常下「久長雨」(霪雨),土壤積水薑容易有病害,因此平地沒人敢把嫩薑種成老薑,但「我可以種出三代的老薑」,就是因為土壤改過鬆鬆的、透水。不僅如此,阿公拔起田中的紅蘿蔔說,「紅人参(にんじん,日語紅蘿蔔)長超過4個月就太老」,纖維會變粗無法吃,但他的6個月了,還是很脆、很好吃。

土壤深度夠厚、土質夠鬆,才適合種植薑。(攝影/王志元)

土壤深度夠厚、土質夠鬆,才適合種植薑。(攝影/王志元)

阿公種水稻,用苦茶粕防治福壽螺,但只殺秧苗期第一批螺,水稻長大後不怕咬,後來繁殖的福壽螺反而可以除雜草。惜土的阿公強調,苦茶粕不能用太重,否則會連土壤裡的生物都殺死,「土壤要有生物才會好」。

農民不喜歡田裡有雜草,但陳阿公做友善農業不用除草劑。他認為,除草劑最毒,噴下去土都會變壞,什麼草都長不起來,「沒有草、田埂(土壤流失)會愈來愈瘦,有草的田埂才會愈來愈大條。」

種好米護食安  陳阿公:功德和拜神一樣

陳阿公年紀大,卻有相當先進的永續觀念,問他為何會從事友善耕作?阿公一脫口語出驚人:「我『染毒』過。」原來,他50多歲時因體力愈來愈不好,且食量減少,看醫師發現罹患大腸癌第一期,認為應該是過去農藥「噴得太厲害」,才開始「改邪歸正」走向友善耕作。

阿公說,現在不是每塊田他都敢赤腳踩,「只有自己管理、沒下『毒』的田,敢把土壤放到嘴裡,我才敢赤腳下去踩。」

陳阿公50多歲時「染毒過」,讓他現在赤腳只敢踩踏在自己管理、不用農藥的農地。(攝影/王志元)

陳阿公50多歲時「染毒過」,讓他現在赤腳只敢踩踏在自己管理、不用農藥的農地。(攝影/王志元)

陳阿公並說,他以前做三官宮主委,拜神不過是求平安,人要平安要從健康求起;做友善耕作可以讓人吃得健康,身體健康就平安,「求神拜拜與種好米給人吃,做的功德一樣」。

友善耕作比較重視土壤健康,但因不用化肥、產量低,不用除草劑還蔓生雜草,常常反而被慣行農民認為這種農耕方式把田地愈顧愈瘦;許多老農即使自己不種田、出租農地,往往也因為這種觀念,租地給青農友善耕作,田租就收得比較高。陳阿公感嘆,老農的觀念真的很難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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