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臺灣經濟轉型 「茶金」餘暉中的臺灣茶業發展

茶葉曾是臺灣最重要的外銷商品,茶業的輝煌故事隨著《茶金》播出再次引起國人討論。(圖片來源/豐年社資料庫)

近期臺劇《茶金》掀起話題,茶產業在二次戰後確實是臺灣出口主力,轉進來臺的國民政府也有意培植茶業,賺取外匯;在早期《豐年》不難看到茶園相關報導,為當時扶植外銷的重要農產業。

當時為復興茶園,培育茶苗數以百萬計,出口值紀錄也相當驚人(見後)。(截圖自1953年《豐年》第3卷第9期)

倏忽即逝的「茶金」年代

綜觀整個日治時期,茶葉一直都是臺灣最重要的出口貿易商品,占整體出口值近3成。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臺灣的茶葉生產面積、出口值更達到一次大戰以來的第二次高峰,但到了太平洋戰爭結束的1945年,因部分茶園轉作糧食作物,以及1944年10月起的美軍定期空襲使茶葉銷售、生產停滯,終戰當年茶園面積僅有戰前4分之3的3萬4千公頃,產量更僅有1千4百餘噸,約為1939年的10分之1。

戰後隔年,臺灣卻頃刻進入《茶金》人物原型、《茶金歲月》作者廖運潘老先生口中的「茶金」時代。

原來,當時世界主要茶產區包括印度、錫蘭,以及曾被日本攻占的爪哇,都尚未從戰爭的衝擊中復甦。這些產茶地區,即廖運潘在《茶金歲月》中所指的「南洋」各產地(日治時期對於從東南亞乃至南亞印度引進的芒果等熱帶水果品種,均稱之為「南洋種」)。

1951年《豐年》報導,茶葉出口值高達3,730萬餘元。香茅油也是50年代重要出口品,但之後被合成產品取代。(截圖自《豐年》第1卷第4期掃描檔案)

其實,從戰前的1930年代到戰後這段茶金時代,臺灣的茶葉單位面積產量都約在每公頃2百多公斤,和這些「南洋」產地每公頃在4、5百公斤以上相比,是缺乏市場競爭力的,而且人工成本也相對較為高昂,茶金著著實實是在賺戰後復甦財,因為全球市場──主要是紅茶──供給不敷需求。

出口導向、賺取外匯的的戰後臺灣茶

廖運潘岳父、姜阿新家族的永光公司能在戰後茶業界獨占鼇頭,仰賴的是日治時期以來與英國鉅商怡和洋行建立起的合作關係,以及對茶菁品質的重視,加上周全的加工製程。姜阿新自1930年代便與「三井農林株式會社」(現三井物產)合作投入機械生產紅茶,廖運潘形容永光茶的紅茶品質是其他茶廠「望塵莫及」,只有引進阿薩姆大葉種試驗栽培的南投魚池紅茶有可能與之較勁。

怡和洋行要求永光公司無限量供應紅茶,雙方都得到驚人獲利,姜阿新博得「茶虎」美名,但此時永光公司大舉擴張,並且因通貨膨脹、利息本金變相低廉而持續借貸周轉,對往後造成不小的經營問題。

1952年《豐年》報導臺灣、印度及錫蘭出口的茶葉銷路暢旺,顯示「南洋」已經恢復茶葉生產。(截圖自《豐年》第2卷第10期掃描檔案)

1949年,臺灣茶葉產量已恢復到戰前水準,姜家在戰後的這段茶金歲月卻也將至尾聲。一方面是50年代印度、錫蘭產茶逐漸恢復,紅茶價格不如以往優異,二方面國內也在推廣阿薩姆茶種及紅茶製作,主打紅茶生產、銷售的永光公司進入「茶土」時代(指茶價賤如土),忐忑經營。

然而,姜氏家族未必能代表整個臺灣的茶業發展,實際上臺灣茶葉出口才要再次邁向新的高峰。北非摩洛哥、阿爾及利亞、馬利等國家,近代以來飲茶文化普及,均為世界主要綠茶進口國,在這時候成為臺灣綠茶的主要出口對象!

北非國家自1950年代起曾長期為臺灣綠茶重要輸出國。(截圖自《豐年》第1卷第2期)

1960年,臺灣茶園面積增至4萬8千公頃,打破日治時期的紀錄,茶葉總產量亦突破2萬公噸,在輕工業起步上路未久的臺灣,茶葉一如日治時期為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除了歐洲、北非兩大紅綠茶市場,日本、南北美洲及東南亞國家也是重要買家。

進入60年代,臺灣茶業從50年代的積極扶植紅茶,改以綠茶出口為主。但這時期臺灣茶出口的最大優勢,在於茶廠能針對市場狀況做出因應,比如1965年出口2萬公噸,紅茶占64%、綠茶占23%,隔年外銷1萬9千公噸,紅茶占35%,綠茶占51%,可見產銷相當靈活。從1965年直到1980年,臺灣茶葉外銷都在2萬公噸左右,隨著臺灣逐步進入工業化社會後,工資高漲、農村勞力短缺問題漸漸浮現,才轉向內銷市場為主。

日治時期自1920年代開始嘗試引進印度茶種,30年代更有意大規模開發阿薩姆種茶園,考察風土以魚池日月潭一帶最為適合;1936年設立「魚池紅茶試驗支所」,成為之後臺灣紅茶品種的育種基地。(截圖自《豐年》第3卷第4期掃描檔案)

茶園綠肥「魯冰」的推廣

到今天,距離臺灣茶的外銷盛世已過了40年,早年茶業景況也消淡於記憶角落。隨著肥料、農藥的施用推廣,也許少有人記得,在茶園中也曾大力宣導種植綠肥,也就是數度改編影視作品的知名小說《魯冰花》標題的「魯冰」(Lupinus)。

魯冰是「羽扇豆屬」植物的總稱,其下多達數百種,分布遍及地中海地區、非洲及南北美洲,是日治時期便已引入的綠肥作物;尤其山區茶園常由較為貧瘠的坡地開墾,以綠肥改善土質的作法可謂行之有年。早期歐洲人不明白魯冰為何能在貧瘠的土地茂盛生長,而以「狼」(拉丁文 lupīnus)來命名這種能與根瘤菌共生固氮的豆科植物,以為它們像狼一般啃噬土地,到近世農人才發現魯冰的妙處。也許是因為久遠廣袤的文化變遷及交流,魯冰花有著複雜而矛盾的花語:母愛、幸福、貪婪的心、苦澀、悲傷、空想。

《豐年》第1卷第8期內容,以大版面推廣綠肥種植。(截圖自掃描檔案)

化學肥料雖在戰前便已發明、商業化,形塑了今天的慣行農法,但推行到世界各地的過程其實相當漫長;相對的,綠肥則是在有機農法復振下,看似新穎實則古老的智慧。在二次戰後、影響包括臺灣在內的綠色革命,引進寶島的不只是化學肥料,農藥,還有各種作物、牲畜品種,其中也包括綠肥作物,自1950年起又陸續由美國引進新品種魯冰,是當時主力推廣的綠肥作物之一,種植面積一度廣達8千公頃。

去年甫過世的前輩作家鍾肇政會以「魯冰花」為小說題名,顯然是取材自故鄉龍潭的茶園景觀及農村生活,也間接說明了魯冰在臺灣的普及。這種一度在全臺灣無人不知的「客家母親花」,隨著農業工業化、社會工業化而在臺灣淡去身影,但始終並未消失。它們或成為地方觀光的景觀植物,或成為有機農園的綠肥作物,和臺灣茶園一同見證了農業技術的演變、產業及社會的變遷。

《豐年》詳細解說茶園如何栽培魯冰。(截圖自《豐年》第1卷第9期掃描檔案)

如今的「採茶小姐」如今多為阿嬤、阿婆輩,隨著社會變遷,「茶娘」這種故事題材也已不復見。(截圖自《豐年》第3卷第15期掃描檔案)

魯冰花雖仍有部分地區種植,但因為盛花期約在1月至2月,也是地面植株養分充沛、適合翻埋的時期,若想觀賞茶園花海務必得把握時機,否則就得來年再見了!

野地裡盛開的紫色魯冰花,歌詞「閃閃的淚光魯冰花」或許不是亂寫的呢。(圖片來源/Luke Hodd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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