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永續耕作的折衷方案:生態與人為不是一百分與零分

作者於牛津大學畢業後經歷澳洲農場打工,返鄉繼承家族農場,目前在作家身分外持續經營農牧,被稱為「推特第一牧羊人」。圖為作者攝影的自家農場羊隻與牧羊犬。(圖片來源/James [email protected]

內容提供/潮浪文化 文/詹姆士・瑞班克斯(James Rebanks)

以前有人說過,我們應該以彷彿自己可以活到千歲的心態從事耕作。這個理念的精神在於,如果世人都願意正視自身行為的長遠後果,不要把造成的麻煩留待後人收拾,那麼保護自然資源一事可能更有效率。我想,考慮千年後的未來未免太過沉重,實在教人費解。誰有錢到能夠擺出如此聖潔的身段?也許幾個貴族或者大型保護組織?

但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不會懷疑轉變的必要性。自我有生以來,英國農田中野生動植物數量下降的統計數據真教人怵目驚心,而且氣候正造成詭異、可怕、前所未聞的災害。我們知道需要變革,然而一旦深陷在當代的現實泥淖裡,就需弄清楚該做哪些變革,以及如何落實這些變革。

鄉村不是只有自然 農業也不是只能集約化

我們生活在地球上,不像天使那樣在半空中來去,所以不能與它完全分開。這種誤導人的理想主義從啟蒙運動時代即已出現,並在工業革命期間變本加厲。人們離開鄉村、前往城鎮定居,過了一兩代後,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並且富裕起來,便開始以一種休閒的、避世的心態回到鄉下,同時與地景發展出一種新的關係。

我們離開鄉下時還是農民,到返鄉時,只有其他的人(那些比較堅韌的人)還是農民,而我們只是喜歡「自然」而已。我們擺脫了農業殘酷的現實,又與那些提供食物給我們的人疏遠。大家發現舊的生活方式難以忍受,並對屠宰和死亡等事避之唯恐不及。這種烏托邦思想很能討好我們那已獲改善的自我,然而理想主義和牛糞羊屎之間不過一線之隔罷了。

作者經營的農場一隅。(圖片來源/James [email protected]

就技術面而言,我們對大自然所能做的最大貢獻就是根本不要出現在其中。鑑於人類對生態的負面影響,有人建議,我們應該在某些地方採用最不好的集約化耕作方式,以便在其他地方(例如高地)盡可能「騰出」土地來保護野生狀態的自然。

儘管此一絕望論調不難理解,但實際上這種解決方案根本就行不通,因為理論上所謂的「保留地」很少能成為預想中的荒野。

各地農民出於對「效率」的崇拜,實際上依然會使用龐大的化學和機械手段進行集約化生產,進而導致土壤貧化。即使情況並非如此,然而由於人類基礎設施(如公路、鐵路和房屋)必不可少,大部分的鄉下地區從各種定義上看都不可能是荒野。而且,就算高地可能出現荒野,那些地方也絕對不可能是孤立的生態系統。要勉強稱得上「荒野」,就必須有大量大型食草動物在高地和低地之間遷徙,還要有大型食肉動物尾隨其後。這種真正的荒野景觀(以及能使其中生態正常運作的某些物種)已經消失,而且不會捲土重來。

放棄農田與恢復野生生態系統遠非同一回事,以成群的鹿取代成群的羊,其實也沒什麼益處。人類是最高階的掠食者,可以採用合理的、師法自然的方式落實這種功能,否則由於沒有天敵,諸如鹿或野豬之類的物種就會對生態造成破壞。

只護荒野和只顧生產皆無濟於事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不必費勁找回失落的過去,因為許多物種實際上都在傳統的農田中繁衍生息,尤其是在供應收割草料的草地、萌生林(coppice woodland)和樹籬等處。許多農地物種如今已變得稀有,因此我們必須注意,不要失去保留的傳統農地景觀。像麻鷸這樣的鳥已經與人類密切共存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至於誰也無法確定,牠們長遠以前的棲息地究竟在哪裡。

倒不是說世人不需要荒野,我們當然缺不得大片的荒野。然而,事實有其複雜面:無論什麼地方,即使是最受悉心照顧的農田,我們也都需要自然。為了永續經營這些農田,我們需要找到可行的折衷辦法。對大多數農田而言,絕對找不到完美的片面解決方案,一昧保護荒野或是一昧提高生產都無濟於事。我們需要重新讓農業與自然融合在一起,而不是讓兩者進一步疏離。

作者放牧飼養的蘇格蘭傳統牛隻蓋洛威牛。他的農場就在進行「折衷辦法」的嘗試。(圖片來源/James [email protected]

英國的人口密度為每平方英里1,100多人,每天要餵5,600萬人吃三餐。英國大部分的土地都用於耕作,而且實際上還會繼續下去,因此最關鍵的生態挑戰便是如何使生產力高的農場成為大自然健康發展的地方。我們無法將過去所犯的錯一筆勾消,但每個農民都可以從自己現在站的位置做起,讓情況好轉起來。

有些答案要往過去的經驗裡尋找:在我們學會以新技術抄捷徑之前是如何耕作的?其他解決方案則需要依賴以科學為基礎的新辦法(例如,分析土壤的健康狀況、研究放牧方式以便找出最有效的策略,或者向生態學家請教需要重建的棲息地與自然進程)。大家可以既耕種土地又擁有健康的土壤、河流、濕地、林地和灌木叢。我們的土地可以長滿野花和青草,到處都是昆蟲、蝴蝶和鳥類。世人如果渴望徜徉在這樣的環境,就會推動立法並願為此付出費用。

若要達成此目標,我們就必須放棄過去幾十年來引導農業和食品業走向廉價的食品政策。我們也許不該輕易接受每一種新技術和新意識形態,反而應該關注昔日一些相當簡單的技術和理念,例如重視良好的輪作混耕法以及合理的土地管理法。創造更理想的鄉村景觀有個良方:動員農民與其他的鄉村居民,善用他們留存在記憶中的傳統經營管理文化,觸動他們對土地的熱愛與自豪感。我們可以建立一個新的英式田園:不是烏托邦,只是一個多少適合我們每一個人的地方。

尊重環境的永續農業 一定和錢過不去嗎?

現在我那些務農的朋友大致可以分為三類。其中三分之一已經開始改變耕作方式,尋找可賺錢的恰當生計,同時努力成為優秀的生態守護者;另有三分之一的人雖然願意改變,但其施展空間有限,主要因為志在經營有利可圖的事業,因此受到財務現實的局限,而且通常變成負債累累的承租戶;最後三分之一的人對第一類人的改變深表懷疑,或是說他們仍一心服膺戰後集約化農業的模式。他們說,夸夸其談沒有用,他們寧可專注為超市提供廉價食品這種社會所需要的東西。

英國頂尖的農業學院仍將目標放在教出「在商言商」的年輕農民,讓他們對高產量充滿熱情。這些學校志在教學生如何站在新農業的最前沿,如何運用科技來控制自然,教他們像經濟學家那樣思考土地的問題。他們對傳統、社區或是生態限制一無所知。課堂上不教瑞秋.卡森(農傳媒編按:生物學家,《寂靜的春天》作者,在書中揭露DDT對鳥類的危害促使全球環保運動興起)。其他地方的學院和課程訓練出來的年輕生態學家對於耕種或是農村生活也一無所知。教育強調專業區隔,於是將年輕人分為兩個幾乎無法相互理解的獨立群體。

去年有一個農學院的學生到訪我家農場,我帶他參觀那片提供割製乾草所需原料的草地,並解釋這種草地上的野花和野草如何多樣,他竟帶著困惑和鄙夷參半的目光看著我,彷彿我是從哪個時代復活過來、滿腦妄想的傻瓜,滿腦子是妄想。他大膽告訴我,他的老師應會建議我用犁翻土以除掉「雜草」,然後撒下比較跟得上時代的草種。如果跟他說,農場擔負的可能不只是生產的任務而已,他應該會一臉茫然。

對作者而言,農場的生態作用並不比生產來得次要。(圖片來源/James [email protected]

父親從不曾送我去農學院讀書,這點很值得慶幸。他是老派人物,始終認為那類地方教出來的人只知道東西可以賣多少錢,卻不知道真正價值何在。記得我二十出頭的時候曾經語帶欽羨地告訴他,朋友家的農場用的都是尖端技術,他只回答:「我們再等25年,看看他們如何發展下去,到時想要隨波逐流也還不遲。」他看的是禁不禁得起時間考驗,而不是近利或時髦。

農業教育依然一面倒地強調變革和創新,以及所謂「顛覆性的方法」,而不是關心永續發展或者事情到頭來是否可行。從現代化的角度來看,參觀我家草地的那個學生才是對的。在當前農業經濟學家的心目中,真正的永續性耕作幾乎不可能獲利。農業若要事事尊重自然,那就等於和錢過不去。如果你生產肉品的成本高於集約化生產的雞肉或豬肉,那麼你的東西在超市的貨架上會被視為落伍、不合潮流。

我對永續耕作的呼籲一時無法獲得太多迴響,也許只能盼望外界快些醒覺過來。當然,這還不是建立一套健全系統的基礎,但幾年前我下定決心,如果將來必須在農場工作以增加收入並妥善照管自家土地,那麼我會朝向那個目標邁進。我很明白,如果我們太高傲、太固執、不知調適,就會完蛋。我們必須學習一些新技巧,但是我不想搬抄典型的企業化農業模式(我認為那具有破壞性)而毀掉自家的農場。在這方面,我和父親一樣固執。

有彈性的糧食體系   應該要有保護自然的農民

我們不會因耕作而贏得任何獎項,也不會賺大錢。我們在提供食物上小有貢獻,但不至於能「養活全世界」(最不講求永續耕作的制度所引以為傲的一點)。

對於某些採用集約化和企業化模式的農民而言,我們的做法似乎只是懷舊的白日夢。他們做出不同的選擇,以更便宜的價格養活更多人。農場不能(也不應該)完全像我家的農場一樣,不過沒有關係。一個強大而有彈性的糧食體系,需要許多不同種類的農民。

農業與其他領域一樣,也講究多樣性的優勢。無論農場的型態為何,只要稍加調整,擺脫破壞性的耕作方式,農場便可以在保護自然的工作上大放異彩。


 

《明日家園》
自然生態與進步價值的衝突與共存,一個農民作家對世代及家族之愛的沉思錄

 

作者:詹姆士・瑞班克斯(James Rebanks)

譯者:翁尚均

出版:潮浪文化

 


本文節錄自詹姆士・瑞班克斯著、潮浪文化《明日家園》;小標為農傳媒所擬,完整原文請見原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