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海灣一路向北,重現花蓮舊港的百年風華與滄桑

葉柏強在南濱海邊訴說地景的物換星移,一百多年來,海岸線倒退兩百公尺,鐵路被海水淹沒,北邊築起花蓮港。

文字/李香誼 攝影/林靜怡

日治時期尚未築港前,花蓮溪與美崙溪之間的弓形海灣已被稱作花蓮港,是所有船舶停靠之處。跟著花蓮文史工作者葉柏強從花蓮溪出海口出發,由南向北,逐一重現或消失或改變的港口地景。海灣、棒球、消失的漁村與白燈塔、詩人、中秋烤肉與鄭成功信仰,沿途收集來的港口故事,勾勒出花蓮人獨有的港都情懷。

南濱公園就位在這條弓形海灣上,眺望風平浪靜的太平洋,葉柏強說:「看現在閒適的風景,很難想像一百多年前先民在此為生存奮鬥的景象。」因港灣深度不足,當時的大船只能停靠在外海,人與貨都靠小船接駁,再由縴夫們拋繩,奮力將船拉上岸。

海況穩定時,登岸已經耗時費力;海況不佳時,登岸更等同搏命,貨進不來也出不去,導致花蓮港街(今花蓮市區)不是無貨可賣就是物價高漲。花蓮對外往來大多仰賴海運,當地方經濟命脈被詭譎多變的海象左右,當時的花蓮港廳廳長江口良三郎認為,花蓮有築港之必要。然而日本政府認為花蓮屬荒瘠之地,不值得斥資開發,江口僅募得三萬元,在1922年興建一條短堤,人稱江口突堤,是花蓮港口的起源。

為了喚起日本政府對花蓮的重視,江口良三郎四處招募原住民棒球員,1923年組成能高團,擊敗西、北部的球隊後遠征日本,靠優秀的戰績打響花蓮名號。透過球隊行銷花蓮,主要是為了爭取築港經費,卻意外開啟花蓮棒球史上榮耀的第一頁。

幾位能高團球員被日本球隊招攬,築港經費仍無著落,直到1930年在豬股松之助任內才正式啟動築港工程,1939年完工。這段艱辛的歷史,花蓮港邊那座江口良三郎紀念碑是唯一的見證。

消失的鳥踏石仔漁村

江口良三郎紀念碑的所在地,在1980年前是個名為鳥踏石仔的熱鬧漁村。當年,漁村前的那片海不只是天然漁場,也是花蓮人的天然游泳池。村裡的雜貨店賣著涼水,兼出租內胎給孩童和旱鴨子當游泳圈。

每當清晨漁船回港,村民立刻動員整理魚貨,冷凍技術未普及的年代,靠著密集勞力爭取時間,趁鮮賣得好價。村裡的女人理完魚貨再清網、補網、上好餌鈎。船長分贈一些漁獲,家家戶戶都有魚吃。整個村落形成一個規模小卻功能完整的互助經濟體系。這裡沒幾戶就出個討海人,船一出港,家人的心跟著七上八下,人說行船三分命,於是大家將心比心,碰到強颱,全村一起到附近花蓮高中禮堂避難,越艱苦,越要互相扶持。

鳥踏石仔因港口而興起,也因港口而消失。因第四期拓港工程,漁村用地被徵收,1980年後,居民陸續搬離。小廟裡的土地公與恩主公被移至市區,當最深的共同信仰都必須離開時,一切生活根基也等於消失。村落舊址變成一座公園;橫貫村內的臨港鐵路廢除,改成腳踏車道;那條串聯漁村的東岸街,成了沒有名字的公園步道。

從白燈塔到海灣火龍的港都記憶

沿著昔日漁村的樓梯而上,即是花蓮高中。漁村還在的時候,從教室放眼望去,大海一覽無遺,少年的視線總對焦在那座白燈塔,那是花中生的青春座標。「年級越高,教室離海就越近,這就是楊牧時代的花蓮高中。」

白燈塔因拓港工程於1980年被炸毀,海灘成了水泥岸,港邊公園的樹木阻隔直達大海的視線,然而透過那些後來成了詩人的花中學生——楊牧、陳黎、陳克華,讓消失的白燈塔、海灘與凝望著大海的青春夢,成了永恆的文學地景。

「無論地景怎麼改變,阻隔人與海,花蓮人總會想辦法和海建立連結。」戒嚴時期,政府禁止人民在海防區逗留,港口周邊更屬嚴加戒備區域。唯獨中秋節例外。每到中秋,家家戶戶聚集在海邊烤肉、賞月。從花蓮港往兩方望去,綿延不絕的火堆點亮暗夜中的海灣,像是盤踞在太平洋邊的火龍。葉柏強笑著說:「一般都認為臺灣人中秋烤肉的習慣是金蘭烤肉醬廣告帶動的,其實應該是花蓮人發明的。」這個全民烤肉運動在1988年被禁止,成了老花蓮人獨有的港都記憶。

大型船為避免擱淺停留在外海,乘客與貨物皆仰賴小船接駁,靠縴夫拖拉上岸。(圖片提供/葉柏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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