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祖靈的贈禮,潛入清流追尋真正的魚

文字/李怡欣 攝影/黃毛

在酒杯裡倒滿米酒套保力達B,一杯敬天,一杯敬河神,再一杯一飲而盡。喃喃念完獻給天地祖靈的祭告詞,顏紹家(Payas)帶著魚叉,全身浸入冰寒的急流,尋找魚的蹤跡。本業是筋絡舒壓師的他,在環島服務客人之餘探索野外祕境。對野地生活的直覺熟稔、漁獵的矯健身手,可追溯到骨子裡流的,泰雅與賽德克的獵人血液[註1]。

「今天要和你們分享最好的魚。」顏紹家口中最好的魚並非誇大,而是泰雅、鄒族等原住民皆鍾情的鯝魚。鯝魚又名苦花,僅活在水溫低、無汙染的溪流環境,不僅肉質細嫩,還是判斷水源是否乾淨、適合取水生活的依據。早期鯝魚為高山溪流的主要魚種,泰雅稱其為qulih balay[註2],意指「真正的魚」,具有原本就生活在此的意涵。

最美味的鯝魚,卻棲身在溪流中最凶險的地形,「牠們白天喜歡待在急流跟凹洞,晚上躲在溪畔跟深潭。」為了追魚,顏紹家一路逆流上溯,直搗更深、更險峻的急流深潭。他閉氣下潛,搜查有無翻扭身子啃食石上青苔的獵物,手伸進石縫,一條比手掌大的鯝魚慌亂竄出,魚叉一射,就成了簍中物,生死一瞬間。

漁獵完上岸, 顏紹家把沉甸甸的魚簍放在水裡保鮮,再次倒酒敬謝河神,接著取竹木生火,現地烤魚跟煮湯。向晚的野地廚房開張,熊熊焰火旁,顏紹家親身實踐的、緩緩訴說的,都是自小浸潤其中的獵人文化。

讓山水與身體合而為一

人死之後,靈魂要通過彩虹祖靈橋,橋的另一端有祖靈守護,準備檢查族人的手。擅長狩獵的男人,雙手會留有血痕;精通織布的女人,雙手會長滿厚繭,唯有擅獵能織的男女才能通過檢查,否則就會掉落橋下,被螃蟹吞噬。

顏紹家的媽媽來自賽德克的清流部落,爸爸是寒溪部落的泰雅族人。兩族流傳至今的彩虹祖靈橋神話,在部落男性的心中,埋下成為獵人縱橫山林的種子。

8歲開始,顏紹家就跟著爺爺到宜蘭寒溪部落的獵場打獵,聽耆老分享狩獵射魚的經驗,「日治時期七家灣溪的櫻花鉤吻鮭很多,環山部落[註3]的人站在岸上,用弓箭就可以射中。在沒有防寒衣、手電筒跟蛙鏡的年代,老一輩會趁晚上魚群在岸邊休息的時候,用火把吸引魚聚集捕捉。」

爺爺漁獵時,在溪邊的顏紹家雙眼也緊盯他的一舉一動,回程再開口詢問,「爺爺會教我看哪裡魚比較多,提醒我不要盲目找魚,如果射不到魚就繼續往上游追。」後來顏紹家也投入漁獵,在日漸累加的觀察與經驗中,讓山水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每次下水以前,顏紹家都會先搜集好乾燥的薪材,如此一來即使在夜晚,也能很快生火取暖。溪床一種被泰雅族稱作qramay的長梗紫苧麻,用來擦拭面鏡可以防止起霧,並藉由溪流青苔的痕跡觀察附近的魚種跟數量,來決定要在哪裡下水。而山河變色也可能在一瞬間,顏紹家說:「一旦發現上游開始下雨,或是溪水變得混濁不清,就要趕快撤離。」

水底世界的驚喜

主要的射魚期是水溫較舒適的5月到9月;溪水低溫難耐的冬天,則可以在緩而深的區段放竹製的魚筌,並以石頭與草設堰,魚蝦游入魚筌便難以逃脫。「還有賽德克朋友徒手抓魚很厲害,因為我喜歡看水裡面的世界,最常還是用射魚法。」鯝魚以外也偶有其他驚喜,「以前香魚很多,卻因大量電毒魚而消失,海拔低一點可能有鱸鰻。有時會抓到石賓,但牠的腸子有毒,我們不會吃。」

顏紹家的魚叉是泰雅友人幫他做的,其製作過程相當費工——將採集到的高山箭竹晒乾後,用炭火將彎曲的箭竹燒直,再找尋適合的地鉚鋼條,將其磨製成魚叉,箭竹尾端會綁上橡皮管,方便瞬間彈射,魚叉長度還會依照日夜不同的獵捕狀況調整,「無論魚筌還是魚叉,現在會做的人已經很少了。」

[註1]賽德克族原本被列為泰雅的亞族,但因分居年代久遠,語言、起源地傳說、生活用語等都有所差異,經多年爭取正名後,2008年獨立列為臺灣原住民第14族。

[註2]鯝魚的賽德克語為qcurux bale。

[註3]環山部落位於臺中市和平區,舊名為志佳陽社(Sqoyaw)。

削尖就地取材的竹子,即可當作烤魚的竹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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