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時潮的飄搖之眼:攝影家楊基炘的深情且深邃

晚年的楊基炘先生。圖片來源/翻攝自自楊基炘攝影集《時代膠囊:千禧年半世紀前的影像臺灣》

晚年的楊基炘先生。圖片來源/翻攝自自楊基炘攝影集《時代膠囊:千禧年半世紀前的影像臺灣》

撰文/豐年社攝影總監 王志元

編按:今(2021)年7月,我們製作一系列「豐年70」回顧時,注意到一篇和楊基炘先生有關的「讀者與編者專欄」,其中除了特殊時空背景下被憲警盤問等經驗,提到攝影工作的甘苦談亦十分有趣。所以我們央請豐年社攝影總監王志元來寫這篇文章,本來只是希望有些當代攝影經驗談可為對照,沒想到他超乎我們的期待,從世界攝影潮流談起。

1950年代,楊基炘進入豐年社及農復會新聞組任職,當時的全球攝影風潮正處於一個從純粹紀實,轉換至商業與藝術領域的交界期。翻閱當時的《豐年》,不難發現在這股風潮下的編輯前輩們,大概也在思索著如何用更嶄新的視覺語言,來詮釋當時的臺灣農村風情。

楊基炘攝影的歌仔戲名伶洪明秀登上《豐年》雜誌封面,引起讀者討論,編輯部特別在「讀者與編者」專欄回應(圖片可右鍵放大)。圖片來源/豐年社資料庫

楊基炘攝影的歌仔戲名伶洪明秀登上《豐年》雜誌封面,引起讀者討論,編輯部特別在「讀者與編者」專欄回應(全文可參考文末附錄;圖片可右鍵放大)。圖片來源/豐年社資料庫

此時期的《豐年》雜誌照片,除了你能想像得到的「農村樣貌」外,更有藝人明星不時出現在內頁或封面。仔細一想,這不就是現代時尚雜誌的編輯思維嗎?以流行元素搭配新聞,讓整個豐年雜誌頓時「摩登」了起來。

在1956年2月初發行的《豐年》(6卷3期)「讀者與編者專欄」中,雜誌編輯提到楊基炘因前一期封面照片「和以往有點不同」,而引起讀者討論、同事們亦津津樂道,即是以年方16、當時還在家族劇團的歌仔戲名伶洪明秀作為封面人物。即便擺到現今,這樣的封面設定仍是相當大膽而創新的。

楊基炘攝影的《豐年》雜誌封面,這些美麗的笑容都是「時間」的藝術啊。

楊基炘攝影的《豐年》雜誌封面,這些美麗的笑容都是「時間」的藝術結晶啊。

而從該期「讀者與編者專欄」文中,我們也可看到作為「攝影記者」的楊基炘,工作中走訪農村的困難與趣味。因為是雜誌照片,有時精準的設定是必須的。每一張美麗的笑容與自然的場景,背後都不知道是楊基炘用了多久時間磨來的。

尤其以當時的攝影設備,更不可能有一秒鐘幾十張連拍的狗仔拍法,每張底片可都是錢。直到現在,農村拍攝依然是豐年社艱辛的挑戰,不信的話你可以找個機會,請一位農友在田地裡擺出你理想的姿勢來嘗試拍拍看 。而也正是因為每位前輩這樣戰戰兢兢的努力,才讓豐年社在臺灣媒體出版的歷史中,有了獨特且鮮明的地位。

除了50、60年代《豐年》雜誌的精彩照片,楊基炘個人的攝影創作更展現了不同的風格。之前提到攝影當時正處於純粹紀實,轉換至商業與藝術領域的交界期,楊基炘的個人創作,除了保留下臺灣各個角落充滿生命力的畫面外,其鏡頭語言亦相當犀利。無論是畫面裡的留白,以及沖印時所刻意營造的明暗對比,都將當時的臺灣從「風情」提升到另一個更有張力,更有層次的表現;無論是幽默、冷冽,或是山雨欲來的緊張感,都在他所留下的影像之中。讀者們有機會的話,一定得找來看看。

鄉土攝影師楊基炘1956年拍攝南方澳漁船進港賣魚的黑白影像。(翻攝自三剛鐵工廠文物館展品)

鄉土攝影師楊基炘1956年拍攝南方澳漁船進港賣魚的黑白影像。(翻攝自三剛鐵工廠文物館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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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基炘攝影〈大家庭〉,國立歷史博物館藏。圖片來源/翻攝自楊基炘攝影集《時代膠囊:千禧年半世紀前的影像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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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基炘攝影〈雕刻家楊英風〉,國立歷史博物館藏。曾於國立歷史博物館藏「她們的故事─館藏女性圖象攝影展」展出。

楊基炘攝影〈雕刻家楊英風〉,國立歷史博物館藏。曾於國立歷史博物館藏「她們的故事─館藏女性圖象攝影展」展出。圖片來源/翻攝自自楊基炘攝影集《時代膠囊:千禧年半世紀前的影像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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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基炘攝影,正在農村中拍攝公雞的豐年社同事、藝術家楊英風。圖片來源/豐年社資料庫

楊基炘攝影,正在農村中拍攝公雞的豐年社同事、藝術家楊英風;當時楊基炘與擔綱美術編輯的楊英風時常一同出差,進行影像紀錄。圖片來源/豐年社資料庫

附錄:《豐年》雜誌第6卷第3期「讀者與編者」專欄

本刊六卷二期出版後以後,因為封面題材和以往的有點不同,引起讀者們熱烈的評論。不問如何,這總是一張成功的攝影,這一張以及過去本刊所用的大部分照片,都是本社攝影記者楊基炘先生的作品。

楊先生掛著兩三架照相機,滿面煤灰和汗水,從外面進來,他剛走下北上的夜快車,還沒有時間回家去看看太太和孩子們,就直接來社裡辦公了。胖人都是好脾氣,同事們愛和他開玩笑:「老楊,你真舒服!又去南部玩了一趟回來了!」老楊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拿出一條手帕,擦一擦鼻孔裡的煤灰,忙著去整理軟片了。(編按:軟片即底片;而剛下火車的楊先生會滿臉煤灰,是因為當時仍使用蒸汽火車;直到1979年蒸汽機關車才全面停駛。)

攝影工作並不如想像的那樣輕鬆,照相機,露光表,鎂光燈,加起來的份量也不輕。鄉間交通不方便,有時為了一張相片,要走上大半天,去山地照相,更是不得了。經過軍事要地,少不了憲警要來盤問,看了攝影記者的證明還不行,還要再打電話去查詢,有時等了好久,各項手續辦好了,天又變陰了,光線不好,只好明天再來。

最難對付的還是鄉村裡的女孩子,一看到照相機的鏡頭,就好像機關鎗對著她們一樣,一窩蜂都走開了。來不及跑開的,趕快用手掩著面,死也不肯抬起頭來。有時運氣好,找到她們家裡年紀較大的人,耐心的說明來意,勉強答應你照一張像。照相可不能太隨便,請你等一下,說不定就是一兩個鐘點。等她準備好了,她已經換上最漂亮的新衣,手上掛著戒指,還有向隔壁阿嫂借來的手錶,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裡等你照相。你原來是要照一張鄉村生活的照片的,現在只好暫做照相館的生意了。

要是三個人在一處,那更不行,三個人一同照相,當中的一個先死,你能負得了這麼大的責任嗎?(編按:過去有種流傳甚廣的迷信,認為三人一起拍照,中間的一人會先死;高橋留美子的《福星小子》也曾在故事中出現這個情節)

正談到攝影的種種苦衷,一位看報紙的編輯突然大聲叫起來:「老楊,你看這裡,趕快請客!」大家圍過去一看,原來是日本小西六寫真會社(編按:柯尼卡前身)主辦的櫻花牌攝影比賽發表,老楊的作品「散戲後」,在一千五百張參加比賽的照片中,榮獲第一名。老楊搶去報紙,仔細的看了一遍,微笑著說:「三千元的獎金倒不算什麼,以後洗相片洗到半夜不睡覺,太太不會再罵了。」

(編按:1958年的臺灣人均所得為4,038元臺幣,難怪同事要叫他請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