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關爬山】藏居山野部落的拉美移民

以部落黑(芸)豆自製的黑豆飯配上香蕉與芒果。(攝影/李紹瑜)

文字.攝影/楊理博

幾年前在尼加拉瓜雨林裡的小村子,村裡僅一條黃土大街,一端通向居民賴以維生的大河,另一端則隱入深邃叢林,兩排高腳屋參差站立。連尼人都不曾聽過的地方,我們竟巧遇一位臺灣移民後代,不會說國語,僅會的幾句臺語也是早期黑白電影才會聽到的腔調。他堅持要請我們吃點東西,一陣雞同鴨講後我終於聽懂,他是說:「昂導啊差崩(紅豆仔炒飯)。」

這紅豆炒飯可說是尼國魯肉飯,稱gallo pinto,上至國宴,下至路邊攤都吃得到。有人說這飯也是尼國的文化縮影:紅豆,稱frijol,是當地已有千年歷史的原生作物;稻米則是殖民者帶入的,兩者混合在一起,就像現在尼國大宗的mestizo人。

尼國的frijol不是我們熟知的紅豆,農技團的朋友說那其實是菜豆,「比較像臺灣的四季豆啦!」但我當時硬是把frijol拿來煮紅豆湯,果真加多少糖就是有股去不了的菜味。沒想到回臺灣後,反倒心心念念紅豆炒飯,用臺灣紅豆試炒了一盤,那味道卻讓我忍不住想加點黑糖跟紫米。最終,就像在尼失敗的紅豆湯,我也放棄在臺追尋紅豆炒飯。

沒想到,走入臺灣的山林部落後,我竟與他們重逢了——只是有點迂迴。

前幾年布農族的豆子火紅,我也開始觀察部落的豆子,特別專注於較少見的豆子,如小萊豆、鵲豆、赤小豆,對於比較常見的花生、黃豆、黑豆則不以為意。直到有次,我嘗了吉娜〔註〕的黑豆排骨湯,那味道在腦海裡一陣翻箱倒櫃,竟翻出雨林裡的那盤紅豆炒飯!但吉娜不是說這是黑豆嗎?我突然想到,在尼時某次誤闖邊界,四下一片曠野,只有一家鐵皮小攤做著偷渡客的生意,我問來自哥斯大黎加的老闆有沒有gallo pinto?主人回:「claro(當然)。」不久後端來一盤黑灰相間的炒飯。

後來我又詢問了那位農技團友人,結果發現這部落黑豆,在各項性狀上確實與尼國的frijol吻合,而且其實frijol有紅黑兩大派系,一河之隔的尼哥兩國正好分別是紅黑兩派的擁護者。

謎底揭曉,部落黑豆正是來自中美洲的frijol,飄洋過海到了臺灣,藏居在布農人的山地旱田之中。不只布農族,居住在花東縱谷的阿美族也普遍種植,有一次我在玉里市場閒晃,擺攤賣自家菜的伊娜指著一包渾圓油亮的黑色鮮豆,驕傲的跟我說:「這是我們東部才有的黑豆喔,很多臺北的人喜歡來我們這裡買!」其實這黑豆真正的名字應該叫黑芸豆(一般菜豆採收嫩莢稱為四季豆,留取乾豆則稱芸豆),布農語稱bainutahdung,字面上的意思就是黑豆,無怪乎吉娜都這麼跟我介紹。

〔註〕布農稱女性長輩為cina/tina(吉娜/迪娜),阿美語稱ina(伊娜),文中涉及多位不同長輩故有所區分。

PROFILE

楊理博 旅行是生活,土地是信仰,戒不掉的是把生活裝進背包裡,走入他方與山林。把親土文化當成直譯自大地的語言,聽古老的故事,唱土地之歌。現在努力的學習當一個山人。

今年採收的黑芸豆與斑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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