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野味】犬之島

《東京漂流》(圖片提供/臉譜出版)《雙手合十,一無所求》(圖片提供/自由之丘)

文字/包子逸

陽明山就像臺北盆地的夢境,與腳邊的城市有截然不同的氣溫與氣味,雲裡來霧裡去,每條山徑都像通往一方迷離的夢土。

陽明山上有許多流浪狗。就像被人類隨手剔除的穢物一樣,牠們卑微地在這片夢土裡遊蕩。山上幾次與流浪狗的相遇,讓我看到了美麗陽明山的月之暗面——陰冷芒草堆裡的犬窩、徘徊停車場自制而靈巧的討食黑犬、中正山入夜樹叢後的晶亮犬眼,以及此起彼落威嚇性的犬吠……與牠們溼亮的圓眼相對,一股龐然的感傷總會從我心底深處呼嘯而過,像不能癒合的洞。過著漂移的生活,陽明山對牠們來說應該像外太空一樣了吧,是否也會偶爾憶起雨水從玻璃窗外淌下的過去與善意?那個牠們曾經信賴的、人類的城市,仍好端端地在山下作息,如此近,又如此絕情。

「難道狗不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嗎?」2018年發行的定格動畫電影《犬之島》開場便拋出了這個問題。援引大量日本文化元素的《犬之島》背景設定在一座虛構的城市,一次犬瘟危機之中,政府以保護人類之名下令將所有家犬流放至城外不遠的「垃圾島」,城裡的少數人試圖翻轉這個悲劇,故事由此展開。

鬼才導演魏斯.安德森(WesAnderson)以日本作為這部電影的文化指涉對象時,是否參閱了東京近代史,我並不清楚。但是被譽為「日本崩壞」預言書的《東京漂流》提及,東京在1950年代至1967年間,曾經將東京都外海的「夢之島」設為垃圾掩埋場,1970年代夢之島還找得到野狗群,流浪狗則徘徊於鄰近的碼頭,此後無主之犬皆絕跡。野狗是指從生到死從未受人飼養照顧的野生犬;流浪狗則是被棄養的犬隻——電影《犬之島》的垃圾島上也有一群「被汙名化」的野狗,最後與一群受棄養的流浪犬相遇。

流浪狗在《東京漂流》書中同樣是重要的精神象徵。現在的東京幾乎不存在流浪狗,就連家犬似乎也喪失了狺吠的能力。整潔而自制的社會景象,其實源自於1970年代東京雷厲風行的滅犬行動。藤原新也在《東京漂流》中,以攝影與報導記錄當時的滅犬行動,批判日本社會在1970、1980年代進入經濟成長安定期後,衍生出來迷戀組織管理的病態潔癖:「所有不見容於中產階級社會中的穢物、異物、危險品或等同物品,都被巧妙地封印並且抹殺殆盡。」藤原新也警告,當人類企圖消滅其所認定的所有「病原體」之時,同時也將誤殺能夠維持社會文化活力與多樣性的益菌。

PROFILE

包子逸 影評人、報導者。熱衷挖掘老東西與新鮮事。喜歡溫暖的幽默,常在荒謬中發現真理。曾獲臺北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譯文首獎。著有散文集《風滾草》。


文章未完,請見《鄉間小路》2021年1月號;也可至金石堂誠品讀冊生活博客來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