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口之河」上的銀合歡:把人放回環境,遭遇濕地的記憶

知本溼地原本是知本溪河道,現在是射馬干大排的終端。(圖片來源/Yi-fan 翊凡@flickr,CC0)

內容提供/春山出版 文/黃瀚嶢

再活躍的自然步道解說員,走進知本溼地時,大概都會感到不知所措。因為那片曠野,行走能及的範圍,確實就是整片的荒草疏林,一個雜亂無章的廢墟。儘管所有環境都有著雜亂的一面,但知本沖積扇在多數自然觀察者,甚至部落族人的潛意識裡,大概多半都視之為一處遺跡,一處曾有過美好往昔,但現在只堪憑弔的遺跡。或許憑弔,正就成為解說實務上最直接的一種策略。

讓無法創造鹹味的鹽發出味道:生態解說的難題

以生態調查者的立場,我可以說出棲息在知本溼地的上百種生物,尤其是鳥類,在春秋兩個過境期,幾乎任何鳥種都有出現的機會。在撰寫溼地評定書的時候,我所扮演的角色類似篩網,至少我的企圖,就是篩濾出所有珍貴的物種,來博取主管單位的青睞。

然而,當我轉換為推廣教育的角色,要在知本溼地實地解說環境,確實就會是個難題。舉目所見,大概就只有草原植被,而如果專就植物進行解說,就會立刻發現自己被外來入侵種環繞,幾乎找不到具有「溼地特色」的生物,就算有代表性物種,也往往生長得太過分散,無法一一到達。若不管植物的身家來歷,直接一種種解說——大家看,這是銀合歡,屬於豆科,根部會產生含羞草素,讓其他植物難以生長,原產自中美洲,繁殖能力很強,現在到處都被銀合歡占據,但東南亞移民偶爾會食用銀合歡的豆莢和嫩葉,只是不能吃太多,含羞草素會造成落髮——類似這樣漫無目的的語言,最後只會留下瑣碎而聽過即忘的套裝資訊,而Google就能給出類似的解說。

若換作賞鳥呢?賞鳥可說是知本溼地最值得期待的觀察形式,春秋過境期與候鳥的度冬期,確實很適合到溼地的近海區域觀察水鳥,不過賞鳥的門檻相對高,民眾需要先熟悉望遠鏡的操作,例如練習瞄準與對焦;同時也必須接受,視野中的鳥類,往往並不如圖鑑上那般鮮豔的事實。更何況,大隊人馬光是接近溼地,鳥類就可能會紛紛逃散。我在知本溼地學到的教訓是,要讓賞鳥變成一種觀光活動,其實需要相當多的基礎建設,例如,掩蔽物(以防鳥類注意到賞鳥者)、開闊的景點(而鳥類則不能被掩蔽)、步道、遮蔭、廁所、停車場,甚至販賣部。

讓賞鳥變成一種觀光活動,需要相當多的基礎建設,例如,掩蔽物(以防鳥類注意到賞鳥者)、開闊的景點(而鳥類則不能被掩蔽)、步道、遮蔭、廁所、停車場,甚至販賣部。圖為嘉義鰲鼓濕地的賞鳥活動,有著編號的木屋即為觀鳥屋。(圖片來源/鵬智 Bird 賴 Lai@flickr,CC BY-NC-ND 2.0)

臺東鳥會最厲害的前輩,面對成團的聽眾時,事實上往往只能以生動的口述,來重現關於溼地的鳥類記憶。而鳥在哪裡呢?除了側耳傾聽虛空處傳來的鳥鳴,實際的鳥類解說,往往都會成為一種想像的「靈視」——配合著圖鑑,或放大輸出的照片,請觀眾想像,這隻鳥確實曾經存在。

就環境教育的技術而言,開啟感官,大概是最常見的操作,除了調動聽覺,還有嗅覺與觸覺,在海岸邊嗅聞蔓荊的精油氣味,感受腳下從礫石地到砂灘的顆粒變化,海風的吹拂,陽光的炙烈,或者品嘗野果(目前溼地最常見的漿果,我想是夏季的密花白飯樹)。這些五感體驗,或許是最適合一般民眾的策略。

然而無論什麼樣的環境教案,在這種近郊野地,永遠都需要面對的,包括惱人的垃圾、曝曬、荒蕪,走不完的廣遠,以及,最後我們到底想在這樣的場域傳達什麼,這樣的選擇問題。

提及這些關於解說教育的問題,是因為自己有著切身的經驗與苦惱。此處指稱的「解說教育」,是要把一套可再現的知識,傳播給參與者,亦即預設當聽者再次來到此地,仍然可自己尋獲,並解讀出類似的結論——我們希望民眾也能「看到」。而我所苦惱的正在於,那到底會是什麼樣的知識?

就生態推廣的實務而言,知本溼地的解說活動,主要想傳遞的訊息,大致是族群文化(通常是由部落主講)以及動植物的生態價值,此兩者在「再現性」的方面,都有其難度,而若企圖將兩者雜揉在一起,難度還會再提升——如何讓民眾在自行來到知本溼地時,「看到」部落的文化記憶,或者「看到」生態系的功能,甚至,「看到」部落的生態智慧?

我曾在溼地面對幾乎所有年齡層的聽眾,試過許多不同的講稿,最後我意識到,要設計一個專屬現地,而非隨處適用的解說稿,要讓參與者「看到」——唯一的方法,就是面對現實,正視眼前的雜蕪荒疏,然後把時間的尺度拉開,回到過往。我們必須用一種「考現學」的態度,凝視現況,召喚環境的歷史,那是「知本溼地」之所以成立的根基。加入了時間的縱深,這片荒原上,許多看似無意義的雜亂物件,就有可能,成為值得閱讀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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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口之河,消聲之影:植物身後的人類足跡

春末,荒野臺東分會帶著參與培訓的志工,來到溼地進行野外解說訓練,本次的講師就是我。五月已經是炎熱的天氣,課程路線沿著溼地北緣的射馬干大排,走往海岸林,這是溼地中少數有遮蔭的區域。荒原上偶爾傳來環頸雉的啼叫,繁殖季的黃鸝,不時發出嗲聲嗲氣的鳴聲,當然一時都看不到鳥影。身為講師,看著荒原,內心焦慮,看來立刻要在「實察」與「靈視」間做出抉擇,要在溼地凌亂的符號中,閱讀出背後的可能文法結構。於是我深吸一口氣,試著保持微笑。

各位好,歡迎來到知本溼地。

大家可能會覺得奇怪,四周怎麼這麼乾燥?水在哪裡?先讓我們感受兩件事吧:第一,這裡很曬,是個開闊地,四面望一下,能遮蔭的樹木有多少?那邊那種長成洋傘形狀的,叫作苦楝,是早年在這種河床沖積地耕作的人,最重要的遮蔭樹種,農人會特別把它們留下來。這裡的開闊,原本是河川氾濫造成的,大家可以從這邊來感受第二件事,就是腳下的石頭,我們開車到的這裡,是個「沖積扇」,也就是河川出了山谷,在平原上四面八方流竄,開拓出一個扇狀的區域(一邊比著手勢),沖積扇上可能沒有固定的河道,或者有好幾條河道,每一條都會帶來許多,各位腳下的這種扁圓鵝卵石,那是上游的石塊一路被水搬運,碰撞摩擦造成的形狀,這是一個河床的符號。

知本溪從西邊(指著山的方向)畫了一個大彎流到東邊(指著海的方向),原本有很多條路徑,路徑遍布在我們腳下這片沖積扇上,每次河道經過,就會帶來許多砂礫石頭。水在這樣的礫石地,常常是潛伏在地底的,在最低窪的地方才冒出來,例如海岸邊就曾經有很多湧泉,這叫作山麓地帶的湧泉系統。但當雨季河川氾濫的時候,平原也會有很多地方被水淹沒,樹木大多無法在氾濫區生長,所以這樣的地貌,以礫石地夾雜稀疏的草原為主,樹林只分布在邊緣,或者較高的沙洲上,現在已經看不太出來,剩下老苦楝樹可以給我們線索,所以空照圖看來,沖積扇會是大面積灰白色的三角形。

但大家放眼望去,景觀其實是黃綠色的,而且不只有草,還到處都是樹叢,很多我們現在聽到的鳥,都生活在灌叢間,這種樹叢叫作「銀合歡」。銀合歡是來自熱帶美洲的豆類植物,有沒有看到它正在開白花?白色小球是很多花組成的,到時候會結出大把大把的豆莢,傳播能力非常強,這就是為什麼銀合歡可以占據大部分的荒地,而且等它萌芽之後,根部還會分泌毒素,抑制其他植物的競爭,是非常厲害的角色。銀合歡為什麼會被引進呢?很有可能是因為造紙的關係,早年政府想推廣利用這種快速生長的木材纖維來作為紙漿原料,因此有過一波造林,結果因為不敷成本,原本種的銀合歡林廢棄後,這種植物就擴散出去,占據了臺灣南部幾乎所有荒地。我們應該把銀合歡視為歷史遺跡,是一九六○年代,那波經濟發展造成的景觀。

知本溼地的銀合歡(圖片來源/Yi-fan 翊凡@flickr,CC0)

接著我們來看看草吧,我們看到原野上大部分都是這種叫作「大黍」的草,聽起來像麥當勞的大薯,不過是玉蜀黍的黍,是一種來自非洲的牧草。現在我們有了經驗,一樣要把它視為一種人文景觀,引進之後,跟銀合歡一樣,擴散到所有開闊地,校園裡就很常見。現在知本溼地的牛還是會吃大黍,但是能的話,其實牛更喜歡吃藤蔓。再來看看大排旁邊,這種超級高大的草,這叫「象草」,跟大黍一樣作為牧草,從非洲引進,聽名字就知道,是給大象吃的,牛基本上不太愛吃,但象草一樣擴散出來,占據了很多河邊的開闊地,我們在臺北的新店溪邊可看到象草長得密密麻麻,讓人無法接近河邊,莖硬得像甘蔗,靠人力根本不可能挖掉,要靠大型機具去清理。所以我們看到的是一波一波產業之後,遺留在這片土地的痕跡。大家看這裡,還有焦黑的殘株,因為牧人每年都會燒草,讓舊的草變成灰燼,新的草長出來。象草燒不完,但這些焦痕是畜牧業還在運作的痕跡。

這片土地原本的植物到哪裡去了呢?例如原本這裡有很多甜根子草,現在只分布在草原邊緣,知本溪邊緣的溪床,和某幾處砂石堆上,其實它們在礫石地原本活得很好,但是失去了洪水和新的砂石,就逐漸失去優勢。民國三十八年後,有一票軍人被安置在這一帶,被賦予任務專門清理石塊,搬運沖積扇邊緣肥沃的土壤,鋪到扇面上改良土壤,成為「知本農場」,於是有更多農民進來開墾種植,再加上捷地爾公司的整地,以及放牧牛羊的人又進來利用,原本的植被就愈來愈少,被最會入侵的外來植物取代了。

知本溼地週邊成為放牧牛羊的場所。圖為知本溼地,畫面中線可見到放牧的牛隻。(圖片來源/Yi-fan 翊凡@flickr,CC0)

現在我們要往海岸林走囉,那邊是最不曬的一條路。感受到了嗎?腳下從石頭,慢慢變成沙子,從溪床的觸感,變成沙灘的觸感了。

大家一起來觀察這座海岸森林,主要的組成都是這種,枝條像松針一樣細的樹木。這叫作「木麻黃」,是由澳洲引進的一種強韌的樹木,是少數耐得住海風、鹽分與乾旱的種類,臺灣的海岸造林非常仰賴木麻黃。細細的綠色枝條有很多像竹子的節,節上看得到退化成小鱗片狀的葉子,是種用枝條來行光合作用的樹,可以有效減少水分從葉片蒸散。這片森林從老空照圖來看,是日治後期就開始種植的,最初這邊並沒有海岸林,只有風和海浪帶來的矮沙丘,沙丘上最多的,是另外這種,葉片有銳利的鋸齒,叫作「林投」的植物,一團一團盤據在海邊。

為什麼要在這裡種木麻黃森林呢?故事是這樣的,原本漫流成沖積扇的知本溪,在日治時期開始築起堤防,把河道限縮在遙遠的南邊(指向遙遠的南邊),不再洪泛的沖積扇空出了很大的新生地。河流不再往海邊搬運砂石,海浪卻繼續把沙子捲走,海岸線開始往內陸退縮,聽說以前沙灘要寬廣兩倍,現在被侵蝕掉一半了。河口不再有積水之後,海風也開始把乾沙吹送進內陸,為了防止海岸侵蝕與風沙,於是才開始種植保安林。所以我們不妨把保安林視為,溪流和海洋之間,水和沙土的平衡被改變之後,一個新平衡的象徵。各位看,現在保安林的下方已經堆積出很高的沙丘,像砌起了一座牆,牆擋住的這邊,就是知本溼地最大的一片沼澤,這裡跟海很近,卻是淡水沼澤。各位覺得,這個大沼澤是怎麼形成的呢?

從知本溼地沒口沼澤望向海岸。(圖片來源/Yi-fan 翊凡@flickr,CC0)

其實卡大地布族人很早就在這個位置發現沼澤了,並命名叫作「姆芙嫩」,就是積水的地方,放牧的時候都會小心避開這裡,怕牛陷進爛泥裡面。可見這裡的低窪地形,在築起提防與圳道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我們在大正版的《臺灣堡圖》可以印證,一百多年前這裡是知本溪擺盪之下,曾經的一條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小河灣,那時候射馬干大排還是野溪,也是從這裡匯入知本溪,就是從現在溼地的水流出去的位置出海,表示當初這裡就是一個低窪地帶。其實過去也有很多地底湧泉會四處冒出來,所以我們可以推論,這裡的水除了溪流輸送過來的,也有地下湧出來補充的。

築了提防之後,怎麼還有水呢?其實湧泉還是存在,射馬干溪雖然變成了大排水溝,但也還是存在,知本溪的水被分到了知本圳,灌溉農田之後,還是會流到這個低窪帶,只是水質就變差了。我們都說溼地是地球的腎,現在我們知本溼地裡的微生物和植物,也各自在默默過濾代謝著,這個區域的農業與家庭廢水。

大正版《臺灣堡圖》上,知本溪從今日河的東北側蜿蜒而過,其舊河道正是今日的射馬干大排南段。(圖片來源/中研院臺灣百年歷史地圖系統

大家看看溼地裡這種草(採了一串巴拉草回到沙丘上的森林),莖上毛毛的,這叫「巴拉草」,英文又叫「水牛草(buffalo grass)」,一聽就是泡在沼澤的草,一聽就是引進的植物。從哪裡來的各位猜?它的原生地還是非洲。想想知本溼地其實最優勢的都是非洲的草,真的是一片非洲大草原。不過我們在做溼地調查的時候,都要留意巴拉草的分布,因為巴拉草是專門長在沼澤區的,是沼澤區之王,其他植物都沒有巴拉草優勢,但在乾旱的地方,它就競爭不過其他的草。所以只要找到巴拉草,就知道這一區是長時間泡過水的,可能就是一個湧泉帶,或者就是一個排水末梢。

在荒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各位看著這片曠野,想像一下,眼前的景色都是歷史。一波一波工業,畜牧業,林業的經濟作物引進,然後被遺棄之後,各自都在荒地找到自己的位置,這有沒有像是聖經裡面,動物從方舟下來後,各自找到自己的棲地?這個方舟就是人類,貿易的人類。

最後我們一定要看一下,溼地最經典的景觀。有沒有看到對面那一片椰子樹?這個溼地主要水體的範圍,差不多就是從木麻黃到對面那排椰子樹為邊界。為什麼會有椰子林在這裡呢?這跟農業有關係。最早在沙洲和河道的時期,其實卑南族人就會在這裡耕種旱作,就在沙洲上種小米、地瓜或者樹豆等等。從日治時期到中華民國政府,都曾經計劃性地把漢人和日本人移到臺東,早先是進行甘蔗的墾殖,後來有時就只是安置人口。這些人也需要自己種植稻米維生,就常會跟原住民租地。等到這裡的土地要被徵收,給捷地爾公司建狄斯耐樂園的時候,漢人得到風聲,就在租來的地上,種植椰子樹。部落的族人都覺得很奇怪,種那個要做什麼?但他們不知道,椰子是果樹,果樹就是高經濟價值的地上物,種椰子不是用來吃的,而是在土地徵收時,可以換取較高價的地上物補償金。這是民國七十幾年時,在地一種特別的獲利手段,原本的椰子樹真的多到跟檳榔園差不多,但三十年來完全沒有照料,偶爾還有海水倒灌,或者溼地範圍擴張到椰林,都會死掉一些,現在剩下眼前這些,也是一個奇觀了。

各位想想,既然眼前的景色都是跟經濟相關的歷史,但是為什麼我們今天還要談保育或經營知本溼地呢?老實說,我剛開始來做調查的時候,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不過在銀合歡灌叢裡,每年都有臺灣畫眉烏頭翁褐頭鷦鶯番鵑築巢。大黍的草原上到處都有環頸雉躲藏。夜鷹燕鴴小雲雀也都會在草叢間的小空地繁殖。木麻黃海岸林裡,有發現過黑翅鳶築巢,遊隼也固定駐守在這裡,每當四五月黃頭鷺大遷徙的時候,木麻黃海岸就會變成鷺鷥森林。巴拉草沼澤裡有斑龜地蟹溝鼠的洞穴。連椰林,尤其是椰林,紅隼、遊隼和大卷尾這些捕食者都會停在椰子樹上瞭望,伺機狩獵,我看過最驚人的就是花澤鵟,是一種很稀有而且害羞的猛禽,當牠像神一樣降落在椰子樹上,對我來說,當場就宣告了知本溼地的價值。其實每年候鳥過境期,原本看起來空蕩蕩的曠野就會降落下各種鳥,時候一到又會離開,除非真的來調查,看過成千上萬沿著海岸線過境的鳥群,落進銀合歡樹叢裡消失無蹤,我們不會相信這塊雜亂的荒地有什麼空間上的意義。當初不是有兩隻東方白鸛嗎?牠們也就是停在眼前的巴拉草草澤裡呀!

作者手繪的溼地景觀,有銀合歡與遠處的椰子樹。(圖片來源/黃瀚嶢繪,春山出版提供)

沒口之河

作者:黃瀚嶢

出版:春山出版


本文節錄自黃瀚嶢著、春山出版之《沒口之河》;完整原文請見原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