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本事】兼顧狩獵與生態 重返森林的排灣族獵人

排灣族獵人們報戰功時所詠頌情景。(攝影/蔡昇達)

內容提供/農委會林務局 文/ 蔡昇達

對於排灣族人來說,狩獵早已從飲食需求昇華為文化的一部分,他們在森林中照看生態,謙卑地取用所需,傳承祖靈的智慧,也傳承這片永續繁茂的山林。

「我是Kuljelje Padrengan, 來自Kulalau, 站在Tjagalaus(神聖的大武山)的山頂上, 看著群山, 雲霧在山間飄過,捕捉到的qucengecengel(黑黑的,指成年公山豬)、rugaduan(像層層山巒的角,指成年公水鹿)、rudangasan(峭壁上的,指長鬃山羊),就像我眼前的群山一樣多,但沒有超過Tjagalaus(指獵物數量不會超過大武山),僅和祂一樣高而已。感謝這些給予,讓我能分享於族人,得以溫飽。」

站在巍峨高山前,來義鄉古樓社青年LjavurasLjimatjakan 朗朗唸出,他回憶著長輩講述的舊古樓傳奇獵人,同時也是他的外公在報戰功時所詠頌的歌詞。簡單一段話,體現出排灣族對於生命階序、狩獵文化,以及「分享」的價值觀。

來義鄉是全臺排灣族人口最多的行政區,保有相對完整的傳統階級制度與祭儀文化。正準備參加「分肉禮」儀式的廖真恩,是來義鄉古樓部落的勇士,他一邊拉著迎祖靈祭Maljeveq 用的黑豬後腿,一邊說著:「排灣族存有階級制度,以傳統領袖mamazangilan 為首,傳統領域上的所有收穫都要先送到mamazangilan 家中,再做分配。」在部落中,共享就是他們的日常。

除此之外,每個階級各司其職,主刀者為部落祭司,若是協助的勇士家中有人懷孕或喪事,就不可碰觸所有祭品、器具。許多規範與禁忌,甚至比現行法律還嚴格。

呼喊報信 獵物不藏私

在一年365天之中,排灣族有許多歲時祭儀與傳統禮俗,像是祭典、婚禮、新生兒滿月、除喪等,都有宴客與祭祀獵獸的需求,因此狩獵與排灣族文化息息相關。南和部落羅安初傳統領袖指出,「 我們的狩獵文化有一個特色,就是捉到獵物回部落一定會先呼喊,不同獵物的呼喊次數與聲音長短都不同,主要是向大家報信息。獵物不會藏私,因為若不分享成果,以後就不會有好運氣。」報信之後,獵物送到家中,巫師pulingau要先進行祝禱儀式,同時也為獵人祈福,護佑每一趟獵程都能平安。

對排灣族而言,「除喪」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事情,分為「慰喪」與「除喪」兩階段:亡者下葬前,狩獵者將獵物送到喪家稱為「慰喪」,此時的獵物不需經過pulingau的祝禱儀式,

報戰功時,大家歡欣地跳著圍舞。(攝影/蔡昇達)

分享的部位也不受限,視為亡者前往另一世界的乾糧。在亡者埋葬之後,送到喪家的獵物就是「除喪」,此時需要經過pulingau的祝禱。喪家食用完獵物後,要將頭骨歸還給狩獵者,狩獵者再將此頭骨掛在家屋門樑上,象徵「分享」的榮耀,同時體現出部落相互關照的共生關係。

「當有人回歸北大武山(意指離世),為了撫慰喪家的心情,祖靈會驚動山林、擾動生物,讓動物亂竄、走進陷阱之中,用這些獵物來安慰我們,若離開的人對部落有重大功績,往往就會抓到很多動物, 彌補族人心中的傷痛。」 青年Ljavuras 回憶起家中長輩離世時, 一天內送到家裡的除喪獵物,高達八隻成年的公山豬。

全臺第一個以鄉為單位的狩獵協會 兼顧狩獵與生態

狩獵,不但是原住民的日常,更有許多生活慣俗與祭儀都依此衍生,但1989年《野生動物保育法》的施行,雖改善了被資本控制的非法狩獵與買賣,法規中的限獵規範卻未顧及原住民生活需求與智識傳承,如同消滅狩獵文化發展。

為尊重與恢復原住民族的自然資源權,2018年經由林務局屏東林區管理處推動,與屏東科技大學(以下簡稱「屏科大」)等單位共同合作,成立全臺灣第一個以鄉為單位的「屏東縣來義鄉傳統狩獵文化協會」,並培力發展「狩獵自主管理機制」。理事長羅名宏表示,協會要求會員如實回報獵況,透過第三方學術單位的野生動物族群監測研究,適時修正可狩獵的種類與數量,可避免動物被過度狩獵,進而達成永續的目標。

「之前因為禁獵,分享文化淪為『盜獵者』形象,再也不敢大聲宣告戰功,因為那不就是告訴警察趕快來抓我嗎?對於文化傳承打擊很大。」羅名宏說,加上過往法規申請狩獵流程過於繁瑣,又觸犯許多傳統禁忌,幾乎沒有獵人願意透過規定申請,反而導致「打獵地下化」。「之前申請要填單,寫什麼時間上山,要打什麼動物、打幾隻,但獵人怎麼知道會碰到什麼動物?這要看山和祖靈要給我們什麼,指定獵物是大忌!」2019年甫獲傳統狩獵文化協會模範獵人的王長治,對於原先的狩獵申請,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王長治從小就隨外公住在山上,「從學會走路開始,我就跟著vuvu(祖父母與孫子女輩的互稱)在山上跑來跑去,製作獵獸的陷阱、觀察動物走過的路,老人家會告誡我們不要學懶惰的竹雞,只走整理好的小徑,很容易被抓。」印象最深的是vuvu 告訴他,凡事只拿取足夠的份量,其他的要留給子孫,許多生活哲學,都在山居歲月中,一點一滴被建構起來。

隨著狩獵自主管理機制的建立,王長治指出,「這幾年,透過管理、監測,我們發現動物數量反而增加,在淺山放置的巢箱有飛鼠進駐,報信的呼喊也回來了,大家會跑來幫忙搬抬獵物,獵人不用躲躲藏藏,可以大聲分享自己的戰績與榮耀。」真切感受到狩獵氛圍的正向改變。

在尊重多元文化樣貌的國際趨勢下,作為共同推動來義鄉傳統狩獵文化協會的屏科大教授吳幸如,透過常年的陪伴與田野調查, 深刻理解排灣族文化,才會提出以整個鄉作為狩獵自主管理計畫執行區域。

部落中的祖靈屋極為神聖,外人不能進入,在祭典中作為迎靈、祭祀與送靈之用,門口的祖靈柱是傳統領袖家庭才有的設置。(攝影/蔡昇達)

因為研究樣區的關係,吳幸如一腳踏入來義鄉這個擁有獨特文化體系的國度。「在排灣族文化中,傳統獵場區域是在傳統領袖mamazangilan 的管轄範圍裡,但這範圍經常會跨越現有的行政區界線,加上同一家族間可能因為遷移、婚嫁而擴散,產生許多領域重疊。」由於部落間延續傳統互助結盟的關係,難以用行政區域思維去劃分獨立的狩獵區,因而決定以「全鄉申請」為獵場。

研究臺灣原生種山豬的她,丈夫孫元勳教授也是鳥類研究者,「我們時常在山林中長待,深知原住民族對於山林的態度,也經常驚訝於他們的古老智慧經驗,對於山林的物種與管理方式,其實非常科學。」

由吳幸如穿針引線,搭起部落與林務局間的橋梁,協助來義鄉各個部落一起加入傳統狩獵文化協會,有了這個平台,就能共同制定狩獵公約,成為會員的獵人會一起架設動物監測相機,並且建立通報機制,提升動物棲地的資訊掌握度。除此之外,狩獵者在各自傳統獵場中放置人工巢箱,並設計飲水池供野生動物使用,讓八八風災後破碎的山林地形逐漸恢復生機。

跟「姓林的」分享 重現部落價值

過去, 林務局在原住民口中被稱為「 姓林的」,原因就在於狩獵、採集行為與土地使用上的衝突,讓兩者關係產生對立。隨著近幾年彼此的理解與尊重,也逐漸化敵為友,產生「永續山林」的共同理念。

與狩獵同樣不可或缺的森林技能,還有植物採集,排灣族有個流傳已久的告白風俗,是部落男人為了證明自己能成為女人的終生依靠,會透過贈送「情柴」的方式,體現自己有足夠的體力長途跋涉,並能辨認山林可用資源,顯示自己有照顧家人的能力。

部落獵人邵國華表示,「我們通常會選擇九芎、黃荊這兩種木頭,因為密度高、很耐燒,燃燒的煙很少,女孩子使用時不會被燻得受不了。通常會綑綁好後偷偷送到女孩家門口,用藤打上自己專屬的結,然後再不經意的暗示她,博得女孩子與她家人的好感。」可惜這樣浪漫的情懷,在以共管精神回復山林採集權之前,部落青年擔心被視為盜採,也隨之沒落。

在近年修法努力下,2019年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會同原住民族委員會頒布《原住民族依生活慣俗採取森林產物規則》,回復原住民族使用自然資源的權利,未來採集野菜、野果、黃藤等森林副產物,只要是自用,就無需申請。「雖然『那些姓林的』好像提出了比過去好的做法,但不是用我們才是傳統領域的主人方式出發,我知道這是需要時間的,至少有比以前更好。」部落返鄉青年Kui,本身為傳統領袖家族成員,期許未來有更平等的立基點,朝向自治管理的目標邁進。

如今, 傳統狩獵文化協會認證會員有超過300位,而他們的會員證,就如同狩獵證,除了生活自用外,更重要的是山林知識與管理知識的建構與傳承。隨著獵人重返森林, 他們大聲報信,將戰功攤開來與族人分享;在山上巡視時,他們會做獵場管理,控管數量避免濫捕,也可監控山上盜伐的問題,無形中,成為生態鏈中的平衡者角色。

古樓部落的迎祖靈祭Maljeveq百年來持續舉辦,幾乎未曾停止。(攝影/蔡昇達)

大山智慧矗立在眼前,重返森林的獵人們,正走在這條永續的道路上,守護土地,照顧族人。


 

《山林本事:打開通往森之國度的大門》
作者:微笑台灣編輯團隊
出版社: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與天下雜誌合作出版
出版日期:2021/03/01

● 本文摘自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山林本事:打開通往森之國度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