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書報攤】那個煮飯的人啊

文/彭顯惠 圖片提供/遠流出版

寫這篇的同時,父親在醫院加護病房,跟呼吸衰竭與敗血症奮戰中;在他84年的歲月裡,我跟他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在有限的日子裡,他一直是家裡的煮飯人。不記得父親是從何時掌廚,有記憶以來家裡的晚餐和便當都由他張羅。

番紅花的《廚房小情歌》說:「那個煮飯的人啊,是家裡的寶。」可我們從來不覺得父親是寶,他軍人出身,後轉職教師,篤信不打不成鋼、不打不成器,偏偏我是條麻糬,不是他心懷的好材料,越打只會越軟,於是搞得父女關係益加惡劣。

爸爸給我帶的便當,在一票同學裡顯得奇異,很多時候我都吃不太下,但那些菜色在晚餐時,明明好吃得很;等我自己下廚後,才發現其實這些料理並不適合帶隔夜便當。爸爸拿手的滷牛腱切片、滷牛百頁、牛肉炒空心菜、滷蛋、紅燒黃魚、糖醋吳郭魚、豆皮乾絲等等,透過學校效能不好的蒸飯箱加熱後,牛肉成了牛肉乾、滷蛋成鐵蛋、豆皮乾絲變成鱈魚香絲、魚軟塌出水、飯全糊成糰,整個飯盒黑烏烏一片,每每讓我嫌厭。煮飯人是寶,中學時帶去學校的便當完全沒有這種感受和感謝,但現在每當幫孩子料理便當時,那種想謝謝的衝動卻卡在喉嚨,不知該怎麼訴說。

家裡的食材,是父親下班後去附近黃昏市場買來的,他不常去白天的市場,但在黃昏市場他可以逛很久。當劉克襄的《男人的菜市場》出版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父親;他不像劉克襄逛過那麼多市場,但對於他慣去的那個黃昏市場,我相信他有一本既深且廣的經,因為他總能買到魚販幫他吐好幾天沙的鮮鯉魚、上好的牛腱、大孔蓮藕跟新鮮蓮子。他買菜不客氣、講話不客氣,時常會跟賣魚賣菜的大聲爭論起來,所以也有幾攤是他的拒絕往來戶,但到底為什麼?不外乎嫌人家賣他貴賣他的不夠新鮮,這種事遇到頂多以後不來往,我也不知道為何他非得這麼吵,後來我自己買賣菜,才知道那是父親重吃的表達,加上脾氣衝,覺得他這麼信任人卻買到不好的東西,於是他的男人菜市場──有時好吃,但帶有火藥味。

這個我生命裡曾經的煮飯人,牽我手去逛黃昏市場卻少買零食給我的父親,在把執杓的棒子交出去後,他心裡怎麼想的,我一直沒問過也不敢問;但當他離開我的生活後,這個煮飯人的位置就一直空了十幾年,我跟菜市場的連結也斷了十幾年,直到我開始料理吃食、自己補了這個空缺,這一刻才想起,我們父女到底有沒有過共同的心情?或許我只能這麼想,我跟爸爸都擔任過家裡煮飯人的角色,都曾牽我們的孩子上過菜市場,用相同的環境角色在彼此生命裡留駐過,其他的遺憾不足就隨風走了吧。

PROFILE

彭顯惠

前平面設計、今多職書店主人。往事不用再提,未來不用多想,路該怎麼走都在一霎的起心動念。現在雖然貧窮,但是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更多內容請見《鄉間小路》2018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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