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讀好書】《紙上明治村2丁目:重返臺灣經典建築》

內容提供/ 遠足文化 文、繪圖/ 凌宗魁

為什麼你該讀這本書

我們必須承認,目前臺灣的歷史建築保存意識依舊薄弱,這個國家對待老建築的手段暴力,許多建築在夜裡「自燃」或是突然被怪手拆毀。雖然書中的歷史建築多已消失,或是在城市發展中被改造,失去原本的面貌,但藉著文字我們可重回建築的美好年代,思索搶救與保存更多老建築的必要與急迫性。

力與美的工程智慧結晶   現代生活的工業神殿

連接兩端的橋梁

一座座消失的臺灣經典建築身影躍然紙上,搭配近兩百幅插畫家鄭培哲以明信片風格繪製的建築物圖像,臺灣的歷史建築保存意識實在十分薄弱,我們因為在建築系課程裡,受到李乾朗老師的歷史建築課程薰陶,對於老建築具有一定的喜好與疼惜。八〇年代末期,我為了自己的畢業作設計題目,到臺北城中區進行觀察,拍攝了許多歷史建築的照片,可是我拍到後來,心裡開始害怕,覺得這個城市對待老建築的手段十分暴力,許多老建築在一夜之間就被怪手夷為平地,消失無蹤;有些建築我才拍完照片,隔天就被拆毀,讓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幫它們拍攝遺照!

還好歷史建築保存的觀念,在各界先進的努力下,逐漸成為全國民眾的常識,雖然老建築拆除與否依然爭議不斷,但是至少在拆老房子時,開始有不同的聲音出現,對於老屋保存或是老屋再生的觀念,也逐漸在民眾心中成形。

臺北大橋、明治橋

1888年,清代臺灣巡撫劉銘傳興建連結三重埔與大稻埕的臺北大橋,原本設計為鐵橋,礙於經費改為木橋鋪設鐵軌,兩側通行車馬,並可旋開供船隻通行。1896年,臺灣總督府進行修繕,並因1899年鐵路改線萬華而拆除鐵軌,預計1920年重建為鐵骨桁架橋,並於1925年完工。其纖細精緻的鐵件帶有濃厚的時代氛圍,是當時畫家創作取景的寵兒,如陳澄波、陳植棋、李石樵和王水金等名家皆曾以此橋入畫,而李石樵參加第一回臺展的作品便題名為《臺北橋》。

1935年,由周添旺作詞曲的臺語歌〈河邊春夢〉,歌詞「……四邊又寂靜,聽見鳥悲聲,目睭看橋頂,目屎滴胸前。……」所指亦為臺北橋頂。可見臺北橋除了橫跨淡水河肩負運輸之責,也成為藝文地景中的重要地標。但戰後臺北橋鏽蝕日漸嚴重,1969年拆除重建為鋼筋混凝土橋。1987年公路局決議擴建兩側邊橋,1996年完工通車。

臺北大橋,一九三○年代兼具交通運輸與文藝創作的地景。

另一座跨距遠不及臺北橋,但地位同樣重要的明治橋,也是鏤空雕花鐵骨桁架橋,跨越基隆河,肩負連接臺灣神社與參拜道路「敕使街道」的交通任務,由總督府技師十川嘉太郎於1901年精心打造。1933年在原本的明治橋旁,另外以鋼筋混凝土完成新明治橋,爾後將功成身退的舊橋拆除。新明治橋以鋼筋混凝土建造,線條沉穩的弧拱支撐橋面,拱圈與橋面間設置疏水孔,跨越河面的三個拱圈曲線和疏水孔的垂直線條,構成優美的韻律。每個橋柱上皆安置造型典雅、兼具結構與美觀功能的石燈籠柱,連結臺灣神社前擺滿石燈籠的參拜道;精美的花崗岩扶手欄杆上設置補充夜間照明的鑄鐵路燈,營造神聖的參拜意象。

臺北明治橋,外觀典雅與穩重,連接臺灣神社與參拜道路「敕使街道」。

到了戰後,臺灣神社逐步拆除,改建為圓山大飯店,第二代明治橋也改名為中山橋。每逢端午節於基隆河舉行龍舟競賽,龍舟從橋底竄出的畫面總是激動人心。1968年隨著交通負荷增加,且中山橋為先總統蔣介石每日從士林官邸前往總統府必經之處,護衛車隊龐大,臺北市政府遂將石燈籠柱、扶手欄杆與路燈敲除,將橋面由兩線道拓寬為四線道。

然而,颱風季節基隆河氾濫,中山橋被指為加重滯流的因素,雖然臺大水工試驗所的模擬測量數據顯示橋梁對水位影響有限,但2002年,馬英九市長任內,臺北市政府在各種考量下仍決定拆除中山橋。後來跨越基隆河的新建橋梁越來越多,但都著重實用機能,再無中山橋那般兼具造型美學與工藝技術的精品。

2002年拆除中山橋時,市政府承諾將覓地復原重組,但目前被拆卸為四百餘塊的橋體水泥塊,仍靜靜地躺在距離原址不遠處、位於基隆河北岸的再春游泳池中。2010年郝龍斌市長時期,臺北舉行花卉博覽會期間,還曾為了進行綠美化,將橋體構材覆蓋帆布、種植人工草皮隱藏。

2017年柯文哲市長宣稱:「大家都知道中山橋要拼起來是不可能的事,早該開死亡證明。」平心而論,由於拆解橋體時採取截斷鋼筋的工法,重組橋梁除了最困難的選址問題,構造工法的確也是嚴峻挑戰。但這在技術史上並非無前例,前提是必須有維護文化資產的觀念,將這些困難視如挖隧道、築水壩一般,在這個時代挑戰技術關卡的土木成就。

反之,若只想「咚咚咚把它敲走;不如就趁哪次颱風夜黑風高,用淹水還什麼理由,把中山橋處理掉。」無疑是反映了面對歷史記憶及政治承諾的輕忽怠慢。所幸市長的說法尚未在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會通過,期待市府團隊持續不懈,尋找更有智慧的重組方案。

臺中櫻橋、柳川橋

除了跨越大河的橋梁以外,許多農業灌溉圳道在城市發展的過程中,也成為喧囂市街間的呼吸空間。例如日本時代的臺中,素有「臺灣的京都」之盛名,流經市區的綠川原名新盛溪,因佐久間左馬太總督於1912年參加臺中神社鎮座祭時讚嘆其翠綠,而更名綠川。昔日邊坡由卵石砌成,河岸花木扶疏,水質清澈見底可浣衣,景觀美不勝收,跨越綠川的幾座橋梁如干城橋、櫻橋、新盛橋,跨距較小、裝飾細緻,採用東京日本橋的西洋歷史主義風格,橋上的古典燈柱倒映水中,為城市塑造歐洲情調的典雅水岸風情。

臺中櫻橋,橋體裝飾細緻,古典燈柱塑造出歐洲風情。

從車站方向通往臺中市場的櫻橋,弧拱造型典雅優美,在臺中太平吳家宅園和天外天劇場,皆可見到同樣以鑄鐵雕花塑造家紋徽飾的欄杆做法。戰後因應日漸增多的汽車使用路幅及強度需求,以及局部河道加蓋做為停車場等,橫跨綠川的橋梁僅存新盛橋,並登錄為歷史建築保存,其餘僅能從老照片中追憶。如1991年第一市場改建為第一廣場大樓落成後,綠川廣場前河段被填平為公車站用地,櫻橋亦被加蓋為中正路之一部分,橋體構造被掩藏在拓寬的馬路底下。

與綠川並列為臺中市四河川之一的柳川,在清代名為秋大老圳,為紀念在戴潮春事件中罹難的淡水撫民同知秋曰覲,除了是灌溉水圳,也是日本時代重點打造的市區水環境景觀。

早期日本來臺的官僚體系中,因為派閥、軍系和地緣關係多為九州地方人士,當時掌控新政府核心首腦的,多為出身長州藩的陸軍派閥,故在權力平衡及調配下,派遣薩摩藩背景的海軍派閥先行抵臺,如首任臺灣總督樺山資紀即為鹿兒島的薩摩藩士之子;而奠定臺中棋盤式都市計畫原則,邀請爸爾登和濱野彌四郎來臺規劃上、下水道系統的縣知事木下周一,也是佐賀藩家臣之子。

也因此秋大老圳在日人的懷鄉思緒下,被依照九州柳川市運河的樣貌打造,河岸種植楊柳樹,改名充滿日式風情的柳川。戰後,柳川橋因道路拓寬而拆除,新建民權柳橋。近年臺中市政府整治柳川,將原有水體導入箱涵、部分河段使用礫間現地淨化,河道空間再做景觀美化,造景親水公園。但若能透過這樣的大工程帶動房地產市場以外的城市價值,重視河道周邊珍貴的歷史環境,才是邁向偉大城市的基本態度。

臺中柳川橋,橫跨柳川,橋體帶有古典風情。

花蓮福住橋

關於橋梁的保存,臺北明治橋的拆卸方式成為一種不良示範。例如建於1923年的新竹芎林呈甘橋,因為橋墩被認為加重水患,影響周邊居民安全,2012年時一度決定以拆卸重組的方式移橋。此外,明治橋解體的負面效應,也影響了花蓮市區福住通內,舊名紅毛溪、俗稱「溝仔」的自由大排上兩座福助橋。

花蓮福住橋,建於一九三○年代的鋼筋混凝土洗石子橋。

這兩座建於1930年代的鋼筋混凝土洗石子橋,分別為自由街與南京街口的福住橋,以及位於成功街口的第二福住橋,其橋柱線腳等工藝細節,與大阪中之島兩側同時期眾多都市型的小型橋梁,同樣呈現了當時流行的裝飾藝術風格。

戰後,排水溝上搭建了許多溝上人家,生活與溪水緊密結合,而在以車輛交通為本位的都市空間發展思維下,縣政府計畫將溝上人家拆除後,填平大排做為「日出觀光香榭大道」,期待改變景觀以提升觀光人數。但福住橋的歷史和藝術價值,引發學者與環保、文史團體請願將其指定古蹟保存。

期間雖然曾一度被指定為縣定古蹟,但卻因縣府為爭取中央的綜合發展基金,執意加蓋排水溝,並考量橋梁可能阻礙通洪的影響,後來決定以古蹟指定不符程序的名義,撤銷其古蹟身分,改登錄為歷史建築。

2015年,傅焜萁縣長於任內將兩橋切割拆除,暫時安置在南濱街與明義街間的三角公園移地保存,雖然縣府承諾將已進行測繪紀錄的橋體移地重建於別處,並復建為文化地景,然至2017年,橋體仍為閒置狀態,遭議員痛批「任由古蹟長草」。

人類生活原本就與水息息相關,世界各地的城市為提升水岸生活環境,近年已有將以往加蓋的溝圳水岸重新「開蓋」,以生態工法或整體景觀規劃、整治河岸的趨勢。例如2005年拆除河上高架道路的韓國首爾清溪川,以及2011年完成開蓋的桃園老街溪整治改造,還有同年完成的新北市新莊中港大排整治等,都是非常著名的案例。

但花蓮縣政府卻反其道而行,迴避水岸整治工作,放棄打造優質臨水景觀的機會,也讓歷經八十多年歲月的老橋離開原位。期待未來能看到溪溝重見天日,充滿歷史意義的老橋也能回到原本的崗位,繼續成為發生故事的記憶場景。

(本文摘自遠足文化《紙上明治村2丁目:重返臺灣經典建築》緒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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