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 陳美芬 臺東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副教授
沿著太麻里的山路往上，太平洋在身後一吋吋展開。接近800公尺的山坡上，佐佑品咖啡莊園背倚北太麻里山，面向遼闊海面，莊園由許文郎與妻子項大妹共同經營。許文郎負責田間管理、後製與烘焙；項大妹帶工採收，也包裝、展售、開拓通路。性格不同的夫妻倆，一個安靜守著山上的咖啡，一個帶著咖啡走向市場，從零打造日曬冠軍咖啡豆。
外向越南媳婦與安靜臺東農夫
2003年11月25日，項大妹從越南同奈省嫁到臺東。抵達太麻里後，沒有在市區多做停留，直接跟著夫家上山。從南越來到太麻里，最先讓她不適應的不是語言或生活習慣，而是「冷」，那時正值冬天，山區海拔近800公尺，氣溫遠低於平地。
「山上非常冷，我一直沒有辦法適應」，項大妹回想，婆婆擔心她受寒，經常準備羊肉爐、薑母鴨等食物進補，所有好意照單全收，婆婆的愛都轉為隨身攜帶的幸福負擔，讓她的體重在短短半年增加7公斤。
20多年過去，當年怕冷的越南媳婦，如今已能帶著工人上山採咖啡、整理果園；到了展售場合，她又換上另一種俐落節奏，沖咖啡、介紹風味、回答客人問題，從採收、包裝、客服到行銷，幾乎都能一手接起。對比項大妹說得又快又多，身旁的丈夫許文郎則顯得安靜許多，訪談過程安靜聆聽，偶爾被妻子點名，便抬頭一笑。
「以前旁人都跟我說話，他沒有什麼話。」項大妹笑說，兩人剛認識時，許文郎就不太會說話，常由旁人代他開口。沒想到婚後，一個習慣對外說，一個選擇留在山上做，反而成為佐佑品咖啡最自然的分工。
懂咖啡所以反對果樹轉作
婚前的項大妹在越南是臺商公司的翻譯，娘家種咖啡和水果，採收後直接交給廠商，無需自己尋找通路。許文郎的父親本是茶農，許文郎則是一名製茶師傅，許家的茶曾榮獲頭等獎及特等獎，但隨著茶樹陸續染病死亡，許家只好改種水果，項大妹剛嫁來太麻里時，許文郎種的是甜柿和桃子，一年一收的水果一次次遇上颱風，當樹上的果實被強風吹落滿地，農民終年的辛勞便收不到回報。
當時已種植咖啡的農友廖天成，認為許家的山坡地條件不錯，建議他們試種咖啡，也希望聚集更多農戶，共同帶動太麻里的咖啡產業。許家便在2010年小規模試種，隔年正式種下約3,000棵咖啡樹。許家準備轉種咖啡時，原以為娘家種咖啡的項大妹會贊成，沒想到她第一個反對。
「種咖啡很辛苦，我不想做，我反對！」項大妹的反對，不是因為不懂咖啡，正是因為知道咖啡經營的困難程度。她在越南看過咖啡產業，深知咖啡從田間走到市場的工序繁瑣，越南咖啡多以大面積生產，採收後交由廠商收購。
臺灣種植規模小，土地與人工成本高，很難靠產量與價格和進口咖啡競爭，只能朝精品咖啡發展，但精品咖啡必須先等待果實成熟轉紅，再由人工逐顆採摘；採收後還得經過篩選、發酵、乾燥、脫殼、挑豆與烘焙，最後自行銷售。
規模擴張賣壓倍增，從零建立客戶
咖啡樹種下後，許家一邊摸索栽培與後製，一邊等待收成。2014年，許文郎在臺東縣首度舉辦的咖啡分級評鑑中拿下第一名；同年，佐佑品與許文郎又各以一支水洗豆，獲得全國臺灣精品咖啡豆評鑑金質獎。第一次參賽便接連獲獎，讓一家人看見精品咖啡的可能，也讓原本反對種咖啡的項大妹改觀。
當時的項大妹已為人母，兩個孩子分別就讀幼兒園及國小低年級，上下學都需要接送。山上的咖啡園主要由公公與許文郎管理，她只在假日、展售或需要人手時上山幫忙。直到2016年，公公希望夫妻倆正式回來接手，項大妹才真正走進咖啡產業。
夫妻倆接手時，咖啡園區面積已達5公頃，咖啡樹陸續進入穩定生產期。早期產量不多，靠親戚朋友介紹便能賣完；等到年產量增至近5公噸，原有客源再也無法消化。項大妹接棒後，第一次打開存放咖啡的房間，看見裡面堆了近5公噸的帶殼咖啡，她當場落淚，「這些怎麼辦？都賣不掉，我要怎麼處理？」
田裡的果實還在繼續成熟，倉庫裡的豆子卻尚未賣完，小小的咖啡豆形成的賣壓彷彿有千噸重，項大妹只能上網查資料，看別人如何包裝、如何銷售，再帶著咖啡四處參加展售，「常常往外面跑，從展售開始，自己慢慢推。」
她沒有現成的經銷系統，也不熟悉品牌行銷，便從一杯試喝、一包咖啡開始，直接向客人介紹太麻里的環境、種植方式及自家咖啡的特色。許多人不明白國產咖啡為何價格較高，她便一遍遍說明有機栽培、人工採收與後製所需的成本。佐佑品咖啡的通路，是她帶著一包包咖啡豆，日復一日在不同展售場裡，無數次沖煮、費盡唇舌累積而來。
開局就遭颱風掃平咖啡園
2016年，項大妹夫妻正式接手咖啡園。起初她與許文郎拿出存款60～70萬元，購買肥料及田間所需資材，肥料才剛施下不久，尼伯特颱風便從太麻里登陸，面向太平洋、缺少屏障的山坡首當其衝，強風在短短2個小時內吹倒咖啡樹，也打亂了整座果園，「我們的存款、咖啡樹，全部都沒了。」
看著風災後的咖啡園，她忍不住問老天：「祢是不是在考驗我？我才剛接手，這個考驗也太大了吧，我都還沒有成果！」抱怨歸抱怨，園子仍得整理，日子也要繼續。夫妻倆重新扶起、補植咖啡樹，許文郎也種薑增加收入。
咖啡從種下到穩定結果需要幾年，颱風吹走的不只是眼前的果實，也包括後續數年的產量。項大妹說起這些挫折時，語氣直接，卻沒有刻意將辛苦說成一段勵志故事。面對挑戰，她將精力留在解決問題上，風災來了，就先整理果園；咖啡賣不掉，便帶著產品往外跑。
從有機種植拓展烘豆專業
園區自咖啡種植初期便進入有機轉型，2014年正式取得有機驗證。有機栽培得面對咖啡果小蠹、炭疽病及雜草管理等問題，許多工作只能人工處理。目前園區約有5,000棵咖啡樹，以鐵比卡為主，另有約500棵藝伎及少量SL34等品種，正常採收時，年產量約5噸。
經營之初，佐佑品沒有自己的烘豆機，只能將咖啡豆交由他人代烘。隨著品牌逐漸有了知名度，訂單跟著增加，委託烘豆卻經常品質不一。有幾次客人反映，同一款咖啡，上次喝來順口，這次卻出現明顯的火味與煙燻味。
對辛苦建立品牌的夫妻倆而言，咖啡即使種得再好，若最後的烘焙不穩定，客人喝到的仍不是他們想呈現的味道。一臺烘豆機要價至少20萬元，對剛起步的小農家庭來說並不是小數目。夫妻倆直到2019年才添購設備，由機器業者教夫妻倆基本操作，再透過一次次烘焙、試喝與調整，逐步掌握適合自家咖啡的烘焙方式。
過去夫妻倆最有把握的是水洗處理，2022年起，他們開始加強日曬與蜜處理技術，逐年調整乾燥時間與處理方式，也讓咖啡呈現出更多風味，如今水洗咖啡約6成，日曬與蜜處理各約2成。
夫妻一起做，但不要做在一起
採收季節，項大妹負責安排工人，也跟著上山採咖啡；果實採回後，便交由許文郎進行水洗、日曬或蜜處理。平日的割草、施肥、後製及烘豆等工作，多由許文郎負責；包裝、展售、客服及行銷，則由項大妹「自己搞定」。
2人的分工和性格有關。項大妹說話快、反應也快，一談起咖啡，從田間管理、加工到客人反應，都有說不完的話。許文郎則不善言辭，習慣留在田裡與後製場工作。
問項大妹會不會和丈夫一起烘豆，她立刻搖頭。「沒有，我是負責看著，偶爾看一下。我們兩個一起做，我會緊張。我在念他的時候，他會不爽，所以各分各的工作，不要做在一起。」說完，項大妹笑了，坐在一旁的許文郎也跟著笑。他沒有急著為自己辯解，只是安靜地聽。
一起經營，不代表每件事都得一起做。許文郎熟悉田間、後製與烘焙，項大妹擅長安排人力、面對客人及開拓市場。多年下來，兩人已經知道哪些工作該交給對方，哪些時候最好不要站得太近。
12年辛酸成就日曬豆冠軍
2014年的獎項，讓許家確認太麻里山上的咖啡具有潛力。此後，夫妻倆持續調整栽培與後製技術，佐佑品陸續在有機咖啡評鑑及臺東縣精品咖啡評鑑中獲獎，並於2024年、2026年兩度拿下臺東特等獎。
2026年臺東縣精品咖啡評鑑，佐佑品同時獲得特等獎與頭等獎。頭等獎為鐵比卡日曬，特等獎則是藝伎日曬。這支藝伎日曬豆在評鑑中獲得90分高分，帶有茉莉花香，以及金桔、蜂蜜、荔枝、水蜜桃與佛手柑等風味；冠軍生豆在競標會中，更以每公斤10,100元拍出好價格。
從2014年首次在臺東縣咖啡分級評鑑拿下第一名，到2026年以藝伎日曬再次獲得特等獎。2026年評鑑結果公布後，訂單接連進來。項大妹一邊整理咖啡、一邊回答採訪問題，回憶起當年看見5噸咖啡賣不出去時，語氣仍然著急；談起尼伯特颱風，她忍不住埋怨老天給的考驗太大；說到夫妻分工，又轉頭取笑許文郎不愛講話。許文郎坐在一旁，始終沒有搶著補充。他偶爾被妻子點名，便抬頭一笑。從年輕時做茶，到後來種咖啡、學習後製與烘焙，他習慣把時間留給田裡與機器，話一直不多。
「他本來就不會講話。」項大妹看著丈夫又笑著補了一句。桌上的咖啡還沒有包完，她說著說著，手又忙了起來。許文郎仍坐在一旁，帶著那個她從兩人初識時，便已經熟悉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