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盧國榮 攝影╱薛穎琦 照片提供╱丁春進
丁春進的海牛阿美,九百多公斤,牛舍裡電扇二十四小時吹不停。這頭牛有個本事:看到有人拿起相機或手機,牠就會前腳交叉,擺出網紅pose,等你按快門。「牠比我還會做生意。」丁春進打趣說。他在芳苑潮間帶從事海牛採蚵二十四年,服務上萬名遊客,見證潮間帶的滄海桑田。而阿美,正是芳苑潮間帶僅剩四到五頭的採蚵牛之一。
腳踏臺灣海峽 海中央的採蚵人
「我偶爾會讓遊客體驗被海水追著跑。」丁春進帶領記者,導覽芳苑潮間帶,順著他的指尖望去,地平線上的蚵田已被黑色海水吞噬,同時,海水從路面低窪處無聲湧入,迅速淹至腳邊,「你打開Google地圖,你現在就是腳踏臺灣海峽,人都是在海中央採蚵。」芳苑潮間帶退潮時,海水慷慨地撤退兩公里,露出廣闊的黑色泥灘,讓蚵農下海工作;漲潮時,海水又像討債般一路逼近,直到淹沒岸邊紅樹林海茄冬的根部。「全臺灣潮間帶總長約五十二點多公里,芳苑是西海岸最長的潮間帶,大概綿延五、六公里。」


海牛產業的黃昏:三百頭到五頭
日治時期沒有機械,芳苑蚵農靠黃牛拖著木製牛車踩進泥灘地,一趟來回就是半天。全盛年代的小漁村,有兩、三百戶養蚵人家,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牛。二〇一六年,海牛採蚵成為彰化縣第一個以產業登錄的無形文化資產。
丁春進說芳苑蚵農現在只剩十五個以內,年紀大概六十五歲到八十五歲,能下海的牛只剩四到五頭,「後繼無人。」政府鼓勵青年返鄉, 但意願極低。隔壁王功有漁港、燈塔、老街美食,年輕人願意回來賣蚵嗲;芳苑沒有,「你如果不養蚵,就是要種田。」有趣的是,王功的「海牛採蚵」其實沒有牛。「王功人比較聰明,他不敢養牛。」採蚵牛後來被鐵牛車取代。鐵牛車載重量大、效率高,一臺頂三頭牛。「牛車走到蚵田要二十五分鐘,鐵牛車只要五分鐘;牛車只能拉一千多斤,鐵牛車能載兩、三千斤。」鐵牛車贏在效率,牛車載的是文化。「早期牛車載蚵仔回來,下午牠還要去犁田,非常辛苦。」如今阿美一天的工作,不過是遊客來時「像明星出場一樣」拉出來繞一圈,不到半小時。「他會給你抗議,老闆!太累了吧!會不會太粗重!」



海牛的三道關卡:鞭炮、蹄傷與下坡煞車
「經過訓練能下海、夠溫馴,我們才叫牠海牛。」阿美不是天生的網紅,牠是被訓練出來的。「海牛是從黃牛變海牛,臺南牛肉湯就是黃牛,像這一句話,我在阿美面前不敢講,牠知道我在批評牠。」牛有多聰明?丁春進引用網路資料說,牛的智商約等同於四歲孩子。阿公喝得醉醺醺倒在牛車上,牛照樣走到蚵田定點停下、時間到再自己走回家;大霧能見度只剩十公尺,牛也能摸回家門。「牛是很厲害的。」
丁春進說海牛下潮間帶工作,訓練有三道關卡——膽量關:牛舍緊鄰芳苑普天宮,逢年過節炮聲震天,「放鞭炮哪會通知你?牠就是『咻』一聲衝上去,砰——」得把牛綁在廟前大樹下五、六個小時,日復一日,訓練牠習慣鑼鼓喧天、人來人往,否則牛若受驚暴衝,後果不堪設想。蹄子關:牛蹄受不了滾燙的水泥路。「你打赤腳走滾燙的馬路看看,很燙!」所以牛只走沙地蚵田。煞車關:下坡時得訓練牛抬頭頂住牛軛當輔助煞車,「牠要學會用自己的身體去頂住車。」
平掛式養殖 養出珍珠蚵
芳苑的珍珠蚵採「平掛式」養殖,蚵一天只泡水約十二小時,南部潟湖「垂吊式」則二十四小時泡著。平掛式養殖泡水短、生長慢,蚵長得小,卻換來更好的風味。「這邊的蚵要曬太陽,比較Q,比較沒腥味。」
養蚵一年四季都有活:中秋到冬至放蚵苗(把串好的蚵殼放進海裡讓蚵苗附著)、全年顧蚵棚、除蟲、採收、剖蚵。大殼串成放苗設施,小殼碾碎賣給飼料廠。最累的是採收與洗蚵。蚵農等漲潮水到腰部,借海水浮力,籃子頂在膝蓋上一甩再甩,靠海水清洗反覆沖掉泥巴。「你如果今天感冒沒體力,隨便刷兩下,回去剖蚵的阿婆就罵我,阿進你今天沒吃飯喔,蚵仔洗不乾淨,我找嘴巴縫找不到!」



銀行員變守海人 海牛採蚵活絡地方
丁春進今年六十六歲,二十多年前在臺中的銀行上班。父親車禍過世,獨留快八十歲的母親,接到臺中養老她又不肯去。「人生面臨選擇,你既然兼顧不了,就辭掉工作,回來家鄉。」回鄉先養蚵兩、三年,後來想起童年記憶——媽媽用扁擔挑飯到蚵田,一群人在樹蔭下共食。他把這份情景「複製到海裡」,發展出海牛生態體驗。體驗費三百五十元,二十四年不漲,內容只增不減。「物價一直漲,但我始終想帶動地方產業——你來這邊消費,順便跟阿婆買包花生、買瓶麻油,無形中就活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