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萬蓓琳 攝影╱吳尚鴻
清晨六點多，臺南學甲一處魚塭卻熱鬧不已，兩臺活魚搬運車已經停在魚池邊，五到六位專門捕撈魚的工作人員已經進入池內插樁架網，先是沿著池邊圍起最大面積，然後慢慢收攏，將池內的臺灣鯛慢慢集中，接下來活魚一桶一桶撈起來，秤重後裝進活魚搬運車裡，送到加工廠裡處理後包裝外銷。
陽光下網內的臺灣鯛活繃亂跳，生命力十足，「這一批臺灣鯛約在一千兩百公克左右，符合外銷的標準。我們的魚是要作魚片的，客戶會有規格要求。網子也是特別設計，網目可以攔下這種大小的魚，體型不到的魚就可以游出去，等待下一次捕撈出貨。」養了超過三十年魚的郭豐全說，「從去年到現在，整個臺灣鯛的銷售狀況不是很好，差不多已經一年半多了，國外訂單萎縮很多。這也影響到我們養殖計畫。」
「沒有訂單，加工廠就不來撈魚，原本要抓的魚沒有抓，魚就愈養愈大。池子無法空出來，後面的魚苗也沒辦法照計畫分池。」郭豐全無奈說，「我們是做ASC（Aquaculture Stewardship Council）驗證的養殖場，每一個環節都有規範，包括飼料、加工廠也都是經過ASC認證，因此成本較一般臺灣鯛高出不少。」
南瀛養殖協會 拼出ASC認證
郭豐全是魚二代，很早就加入南瀛養殖協會，這池約五分大，養了一萬六千多條魚，是傳統養殖密度的三分之一，「協會做過統計，現在臺灣鯛內銷比重佔了七、八成，但是國國內市場的問題是，大家都在價格競爭，」郭豐全說，「如果從價格跟營養來比，臺灣鯛是性價比很高的魚，只是大家太習慣把牠當成便宜的魚，沒有注意牠是怎麼養殖出來的。」
臺灣鯛是臺灣最早通過ASC 認證的水產項目，ASC 的目的是讓水產養殖業者符合環境永續與社會責任的價值，要讓養殖業者達成這個目標真的不容易，主要的火車頭就是南瀛養殖協會的理事長蔡阿玉，以及經營亮哥生態養殖場的周志亮夫婦。
「阿玉是很積極的人， 二〇〇五年決定成立南瀛養殖協會後，就一路推動大夥變身轉型、取得認證。」周志亮說。包括養殖場極為少見的ISO認證、HACCP認證，都是人稱亮嫂的蔡阿玉不斷詢問、甚至跟認證單位要求而來的。做事魄力猶如最高指揮官，「我在家裡對孩子也是軍事化管理，只有爸爸去接他們時，才能去買鹹酥雞，」亮嫂雖然說自己嚴格講求效率，但看向已經長大在協會幫忙的大兒子，眼神卻全是溫柔。
周志亮與蔡阿玉其實是嘉義布袋的鄰居，亮嫂說，「我們家是賣水果的，自小就學著要應對客人，亮哥則是國中時就開始跟著父親忙魚塭。我們兩家人互相認識，唯獨我們兩個不認識。」周志亮父親最早是養鰻魚，亮哥跟著學，直到現在養出一手好魚，二〇一三年獲得神農獎。
阿玉意志力很堅定，年輕時就決定去臺北唸書、還帶著七個堂妹一起到南亞塑膠工作，」之後才回嘉義，認識了亮哥。後來亮哥家買下學甲的魚塭，婚後兩人就搬到臺南，「一開始是養鰻魚，第一年很幸運買到六十萬尾苗，順利養到年底交貨。」亮哥說，臺灣各地河川出口都有鰻苗，每年十月十五日後，政府就開放撈魚苗，「我們一般是十二月到一月跟鰻苗商下定，當時鰻苗價格約在二十元左右，要買六十萬尾，就要先付將近六百萬定金，但定金付了不一定拿得到魚苗。」
一九九七年果然遇上鰻苗不夠，「我們魚塭都準備好了，只好將一半的魚塭轉養草蝦。」亮嫂說，「那時草蝦價格很好，中秋節前，一臺斤場邊價就可以賣到二九五元， 市場價可以賣到四百元。」那幾年，草蝦豐收讓亮哥與亮嫂生活過得比較滋潤，喜愛進口車的亮哥，決定換台賓士。
亮嫂笑說，「當時我們兩個穿著脫鞋、短褲，抱著小孩就去看賓士，展售間的業務還坐在一起聊天，沒人要理我們，後來一個業務來招呼，沒想到就做成我們這臺以現金價買的賓士，讓其他業務扼腕不已。」亮嫂的魄力再度驗證。
亮嫂愛吃魚卻過敏 亮哥為愛妻從此停藥
「我很愛吃魚，但一吃就過敏。」亮嫂說，後來亮哥為了寵妻，決定改變養殖方式。五公頃多的養殖場裡有九口魚池，「原本以前的習慣就是用除草劑除草，後來我決定自己來除，不再用藥。包括魚池裡也不再投藥，不用藥就要降低養殖密度。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就是生態養殖。」亮哥說，「但如照傳統的方式投藥，養出來的魚自己都不敢吃，賣給別人也良心不安。」為了家人的健康，亮哥很早就走在時代的前端，也讓後來推動各種認證，甚至影響其他漁民時，極有說服力。
「當時鰻魚苗減少後，除了草蝦外，我們也開始養臺灣鯛。」不用藥的臺灣鯛真的很少，「需要讓大家知道這種養殖方式的價值。」亮嫂不只是嘴巴說說，她身體力行開始做，二〇一一年，亮哥的養殖場與協會會員籌備申請號稱水產界的奧斯卡—ASC 認證，除了提交魚病管理計畫，如嚴格禁止預防性抗生素以及化學藥品的使用，飼料來源中的魚粉等也需來自永續漁業的捕撈船隻，其餘還需要確認養殖場是否能維持附近環境的生物多樣性、養殖廢水排放的水質檢測等，「要通過一連串的檢驗，過程對傳統養殖戶是很大的挑戰，還好我們之前就有GLOBALG.AP（全球優良農業認證）的基礎，可以免除初審。」亮嫂說，「那年，ASC全球只有發出二十四張認證，南瀛養殖協會就佔了一半。」
認證與通路 打出漁民的希望
不僅如此，下游的加工業者如允偉興業、東晟水產等，也紛紛取得ASC 的認證，「之前臺灣鯛只能出口到少數國家，但是從飼料、養殖以及加工都取得ASC認證後，已經打開全球市場通路。」包括好市多等國際連鎖通路，都會購南瀛養殖協會的臺灣鯛。
亮嫂不只是輔導漁民走出自己的未來，自己的也燒得一手好菜，亮哥生態養殖經常接待參訪團體，也開始供應海鮮風味餐，亮嫂拿手菜一定就是自家臺灣鯛與鰻魚，當整尾整尾的臺灣鯛上桌，一人豪邁地可以吃上一條，口感真的不是菜市場的一般臺灣鯛可以比美，再來一盤鰻魚，肥美的魚肉只能讓人無盡讚嘆。
從養鰻魚、草蝦到臺灣鯛，夫妻倆守著魚塭過日子，到帶領一群養殖戶走向國際永續認證，三十多年來，亮哥與亮嫂始終沒有離開這片魚塭。亮哥專心把魚養好，亮嫂則忙著替大家找出路，一個埋頭做事，一個勇往直前，成了最好的搭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