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盧國榮 攝影╱陳俊銘
二O二一年,貢寮澳底海邊,一座荒廢多年的池子,「堆滿無止盡的垃圾。」兩三臺怪手挖個不停。「光清垃圾,大概清掉八十萬。」李勝興跟人簽了十年長約,整理加整修,花了「兩三百萬」。池子清乾淨了,公文跟著來。新北市政府來函說,他們改變地形地貌,要罰錢。空拍圖上,綠地變成黃土地。他們拿出照片存證,才解釋清楚。彭巧嫻說:「我覺得這真的是公益事業。」對她先生李勝興來說,這座池子像從小玩到大的游泳池。
貢寮是九孔產業的發源地,全臺產量曾高達世界養殖鮑魚的八成。一九八O、九O年代,貢寮曾是「臺灣九孔王國」。婚宴桌菜少不了九孔,養殖戶一度約有八十家,一斤的價錢約抵一個工人一天的工資。接著盛世崩了。二OO一年全臺產量近兩千五百公噸,二O一二年僅剩七十八公噸。幼苗不著床,成貝不明原因暴斃,再加上中國進口鮑魚低價競爭,養殖戶現在剩下不到十戶。彭巧嫻說:「以前的養成率大概是七八成,現在頂多兩成、三成。」李勝興補上原因:水溫變高,九孔基因弱化,吃的龍鬚菜靠中南部供應,那邊的養殖戶也老了,供不應求。中國進口鮑魚又來打價格戰。「他們的格外品賣得很便宜,來打擊你的市場。」去年九孔滯銷。彭巧嫻說,連小吃店都用進口的,「一般外人分不出來。」李勝興回得很實在:「九孔跟鮑魚放在一起比,就比得出來。」
科技業高薪逆浪返鄉 卻遇上九孔王國的黃昏
李勝興在貢寮長大,念電子,從事過醫療產業、當過電子廠總經理特助,一年出差五個月,繁重的高壓業務,讓他身體亮起紅燈,父親又意外驟逝,二OO七年,他放棄高薪,回家接下養殖池。「捨不得我爸爸辛辛苦苦打下來的這些產業,一點一滴流失了。」他很快發現:養得再好,賣給盤商,價格還是上不去。二O一一年,他先放下養殖,開「鮮物本舖」賣水產。至於他為什麼會回海邊,彭巧嫻有另一個版本。
說來好笑,他曾向彭巧嫻保證不會回來養殖。婚前,兩人搭船出海釣魚,整船人釣不到魚,船長急死了。李勝興問:「你有沒有網子?」他拿了網子,直接從海面上把魚撈起來,當場片成生魚片。彭巧嫻的媽媽當下就預言:「你這個男朋友遲早會回海邊。」結果,「九月登記,十月底他就跟我說,我想要回海邊。」她現在逢人就開玩笑說:「要先把老婆騙到手,再返鄉。」


一年一收的賭局 三合一循環養殖
返鄉第一年,夫妻倆「只賺三萬塊」。第二年賺三十萬。第三年臭肚魚氾濫,倒賠五十萬。「那時候我就跟他講,我覺得這樣不行,家裡還有小孩要養。」彭巧嫻說。九孔一年一收,風險全壓在一次,所以他們開始找別的收入。先做體驗:遊客拿起水管,用水柱把龍鬚菜噴進池裡,親手餵九孔。二O一八年開始養白蝦、海葡萄。二O二一年養海膽。池子的水是這門生意的底氣。九孔池與海相通,隨潮汐換水,「藥一投進去就會被海水沖散。」品牌強調不用藥、不催長。水質乾淨,卻也招來不速之客。螃蟹、章魚、臭肚魚都想分一杯羹。他們放石斑和軟絲當「工作魚」,靠生物防治。可是釣客不懂。「就算我們寫著禁止釣魚,都沒用。」一尾養大的石斑被釣走,轉手賣了四千五百元。


與海大合作復育 往海裡撒錢造林
海葡萄的緣分,來自一通請託。那時海洋大學正在找人復育臺灣原生海葡萄。李勝興說:「好啊,有什麼問題?」海邊浪大,籃子會飄走,他們改放到蝦池上方,結果長得很好。彭巧嫻解釋:「蝦子的排泄物含氮量高,海葡萄需要。」蝦池的廢料,成了海葡萄養分。復育後,他們把海葡萄攪碎倒回海裡,讓它自己找地方附著。朋友笑說:「我覺得我在種田已經很狂了,你們比我更狂,你們在海裡撒錢。」


補不完的裂縫 惋惜但不後悔
池子壞了,沒人會修。以前請大型營造廠,用鐵板把外圍圍起來、抽乾水,現在「不符合成本」。隔壁池子牆塌了,他們自己補。裂縫出現,「趁退潮的時候,趕快拿水泥補一補。」孩子將來要不要接班?她說:「我們不知道,因為以後還能不能接也不知道。」李勝興說,自己養了十幾年九孔,「每年平均並未賺錢」。最後,記者問李勝興,做了近二十年,後悔嗎?「不能講後悔,是有一定的惋惜。」他惋惜的是地方的產業沒落後,「沒有再次興起的可能」。「我很少聽到客人說,那邊有什麼好玩的,我們順便看看旁邊有什麼好吃的。」他說,消費決策的順序是相反,吃才是關鍵。所以他想的是轉型,養殖生產外,做觀光導覽、做產地到餐桌、做食魚教育。他說,讓客人到產地,認識這個產業,才會支持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