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盧國榮 攝影╱陳俊銘
清晨的漁港,船艙裡的鯖魚一層層埋在碎冰裡,銀亮魚身還帶著海水的鹹味。幾個小時後,牠們會被去頭、切塊、裝罐,送進一百一十幾度的殺菌釜,最後變成餐桌上的一罐茄汁鯖魚。「這一行,一半靠經驗,一半靠運氣。」隆育食品第二代、總經理林洪儒笑著說。他從漁船、拍賣場一路做到罐頭產線,做了二十多年,頭髮也白了。
木材行少東 誤打誤撞闖進大海
林家原本做木材,跟海扯不上關係。經蘇澳鎮漁會總幹事牽線,家裡投資大型圍網船隊,後來股東改組,為了消化船隊捕回來的魚,又陸續蓋了製冰廠、冷凍廠和罐頭廠。二〇〇二年前後,林洪儒接手「隆育」。早年圍網一組五艘船,光是人手就要七、八十人。現在改成三艘一組,二十多人就能出海,成本低,效率也高。漁場在彭佳嶼、釣魚臺一帶。「民國八十年代魚很多,每天都滿載,近海就有魚,現在船要跑得越來越遠。」海水暖化、過度捕撈,再加上國際情勢緊張,每出一趟海,風險都比以前大。



白腹與花腹 秋冬洄游的海中銀光
鯖魚是洄游魚,每年十月到隔年三月,是隆育最忙的時候。臺灣常見的鯖魚有兩種:腹部銀白、沒有斑點的是白腹鯖;腹側布滿灰黑色小斑點的是花腹鯖。白腹鯖肉質細嫩、油脂豐厚;花腹鯖多在北部、東北部海域成群洄游,是基隆、南方澳常見的漁獲。


漁市拍賣 是一場賭局
漁船進港後,魚先送上漁市拍賣場。價格看時機、看鮮度,也看一籃裡混了多少雜魚。出價太高會虧,太低又買不到。「同樣的魚,早一點、晚一點,價錢就差很多。」得標之後,三天內要把錢付清,「沒付錢,資格就取消。」自家有船隊,是隆育的底氣。公司有製冰、有冷凍庫、有罐頭廠,魚一上岸就直接進自家冷鏈。廠長李首政說,這就是「一條龍」的好處。
從碎冰到殺菌釜 有魚,先做鯖魚
魚進了廠,先放進儲魚池,最多可以存三十噸。接著用自動去頭機去頭,再清內臟、切塊、裝罐、脫氣、預煮,倒掉煮出來的湯水,再注入番茄汁或鹽水,最後捲封。整條產線幾乎都自動化了,只有秤重還要靠人。魚塊有大有小,得一塊一塊補到足重。「現在還做不到,也許以後AI更發達就可以。」
殺菌是最重要的關鍵。李首政說:「外面以為殺菌都是一百一十四到一百一十六度,其實不一定。」罐子大小、內容物不同,殺菌條件就不同,時間從八十分鐘到四小時都有。只要換罐型或換配方,就要請新竹的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來測機臺的熱分布。「數據都在那裡,我們不能自己改。」
工廠一天大約出貨兩千五百到三千箱,一箱二十四罐。訂單動輒幾萬箱,生產順序看大海決定。「有魚,我都先做鯖魚。」船隊放假、海上沒魚時,才換做進口的冷凍鮪魚。



全魚利用魚頭餵石斑 每年上百萬的檢驗費
一尾鯖魚從頭到尾都不浪費。魚頭賣給養殖龍膽石斑的業者,內臟和魚尾做成魚粉、肥料,流向都要向政府申報。食安檢驗也是一筆大開銷。隆育每年花上百萬元,檢驗重金屬、輻射等項目。對於苯并芘、鎘等標準,李首政直說,臺灣的規定應該跟國際接軌,「不然業者壓力真的很大」。
品牌像衣服 代工毛利不到一%
臺灣的罐頭老品牌大多有四、五十年歷史,隆育起步比較晚,又錯過進量販通路卡位的時機。林洪儒算過:「打廣告要花很多錢,可能打了還賺不回來。」所以他轉做代工,主要客戶是新東陽和台糖。「毛利率很低,有時候甚至虧本也要做。」李首政用衣服來比喻:「品牌就像衣服,消費者認的是衣服上的標籤。」代工毛利有時不到百分之一,但機器不能停,稼動率不夠,工廠就撐不下去。他也請了同業退休的老師傅來顧產線。林洪儒的道理很簡單:「我把品質顧好,客戶就不會跑掉。」他看著客戶架上的產品從十幾支變成二十幾支,決定不自己下場。「進去只是搶它的生意,沒有用。它銷得好,我就更好。」
三公斤的大罐頭 走進監獄與副食站
除了超市貨架,隆育還有很多一般人看不到的通路。三公斤的大罐頭賣進國軍副食供應站、監獄和團膳廚房;以前還做過高速公路服務區、航空餐的訂單。「看不到的地方,我也做很多。」
頭髮白了 且戰且走的守廠人
全公司超過一百名員工,罐頭廠七、八十人,冷凍廠三十幾人,很大一部分靠移工撐著。「三萬五請不到,四萬還是請不到。」人一走,訓練就要從頭來過。問他為什麼不做自有品牌,他摸摸頭:「我以前頭髮是黑的,做到都白了。」廠裡有四、五十位資深員工做了一、二十年。為了他們,林洪儒選擇「且戰且走」。「做生意是三年一輪,好壞照輪。」他預料水產只會越來越貴,臺灣罐頭業遲早要像日本一樣,往高品質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