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產地】海天之間養一池從容——黃芬香黑金文蛤

文字 ╱萬蓓琳 攝影╱吳尚鴻

拜訪黃芬香與柯昭綺是一件很舒服的經驗。絕對不只是因為一盤汆燙大草蝦,以及一鍋鮮美文蛤湯而已,他們位在七股海邊的養殖場,直逼國境之西的國聖港燈塔,一路進來彷彿是進入臺灣的無人地帶,幾乎沒有建築物,有著與大海連結的遼闊感。

海邊的魚塭跟西部平原的魚塭不一樣,每池面積都比較大,沒有那麼擁擠,原因之一是這裡的魚塭很少在用打氣機,少了噪音,剩下的是天藍與風清。他們的家就住在魚塭中間,落戶將近四十年,屋外除了工作區域外,沿路有柯昭綺栽種的各色日日春及當季的美濃瓜、秋葵,「馬上要來種番茄了。」海邊鹽鹼地的蕃茄是出了名的好吃,冬天來作客的人都讚不絕口。

七股的魚塭 與海天相連

在這裡有一種不需要計較的慵懶,人和池子裡的魚、蝦、文蛤似乎都只要好好地過日子就好。黃芬香與柯昭綺的魚池是出了名的低密度養殖,連停電都不用擔心,「魚很少不怕氧氣不夠,不用打氣機。」也因此,黃芬香的石斑魚不容易死亡,偶爾有一條魚死掉,「附近的漁民還會來虧我,你們家的魚應該是孤獨死的。」

「以最高密度養殖來說,一分地會放養兩萬尾石斑魚,我這裡四分大的池子,只養了兩百尾,一條魚長到六到八臺斤才撈起來,若是龍膽石斑則要養到三十到五十臺斤。」對石斑魚來說,住在黃芬香的池子裡,連鄰居都很少碰到。

「傳統石斑魚池魚太密,腳踩下去只會踩到魚,採不到地,我的池子是幾乎都看不到魚在哪裡。」黃芬香的魚池,不僅看不到魚,池邊還會有小魚在游,「上次淹大水,幾十甲魚塭變成一整片池子,吳郭魚溜進來生小魚。」若其他的石斑魚池早就被吃掉了,但在這裡,「石斑魚不一定遇得到牠們。」

除了石斑魚外,「五十公頃的魚塭,有四十公頃都是養文蛤」,黃芬香說,「這真是很適合我們養的物種,可以靜靜地觀察。」每天清晨六點,嫁來附近的新住民阿吉就會來「摸文蛤」,一直到十點收工,「現在都找不到人手,阿吉很認真,幾個小時可以摸五百多斤文蛤。」

一斤約十顆黑金文蛤,肥滿度爆表。
一斤約十顆黑金文蛤,肥滿度爆表。

低密度養殖 靜靜地過日子

從池子土沙裡摸出來的文蛤黑得發亮,「一般養文蛤,一甲地大約是在池底放六、七十萬粒。我們只在池子的邊坡放苗,數量只有十分之一。」黃芬香說,「六、七十萬粒的文蛤,牠們每天要吃多少東西?最後雖然可以收兩、三萬斤,產量大但文蛤很瘦,上桌後消費者感受就不好。」水體裡面的營養本來就有限,因此一般文蛤養殖不常換水,怕養分流失。

「我們這裡每天漲退潮就能換水。目前約兩到三天換一次水,海水中鈣質充足,殼就長得好,運送時就不容易碰壞。」黃芬香說,「我們採收時要看文蛤的肥滿度。文蛤會鑽進土裡,剛長出來的殼是白色的,在土裡一陣子變成黑色,如果最近生長情況好,撈起來白色的部分就會比較大,加上密度低,每顆文蛤肥滿度就很不錯。」因此,她的文蛤大約一斤十顆左右,又黑又亮,「取名為黑金文蛤,還有去註冊商標。」

一樣是淹大水時,竟也有石斑魚溜進文蛤池,阿吉摸文蛤時,石斑魚還會來咬她衣服。黃芬香說,「幾條石斑魚就是工作魚,這是一個生態循環。」池子裡會有雜魚如吳郭魚、花鱘等,吳郭魚會吃小蝦小蟹,小蝦又會吃螺貝等,魚蝦的排泄物剛好滋養菌類跟藻類,是文蛤的食物,但吳郭魚若生太多,其習性會用魚腹去磨池底的土,破壞池底的平整,而花蟳會吃文蛤幼苗,於是肉食性的石斑魚會吃吳郭魚與花蟳,「池中形成食物鏈,因為藻類少,水相已經到達平衡,所以文蛤池很少需要清池。」

新住民阿吉每日清晨摸文蛤,可以摸出五百多斤。
新住民阿吉每日清晨摸文蛤,可以摸出五百多斤。

新鮮草蝦與文蛤 人間最高幸福

一邊說著,黃芬香動手煮了昨天撈的草蝦,大約十尾/斤的大小,在外面買售價一斤要七百元,「這些還不算大,有次抓到一尾草蝦,已經長到三十公分。」她傳授燙蝦密技,「蝦子汆燙最好吃了。燙蝦子水不能多,要讓蝦一半露在水面外,最後讓水蒸發到乾一些。」黃芬香特別叮嚀,「不需要煮一大鍋水,把蝦子整個泡在裡面,那樣就不鮮了。」

草蝦之後,又是一鍋文蛤,「我只有簡單加蒜頭。」但是湯就呈現微微的白濁與幾乎是剛從海裡撈起來的鹹度,每個張開的文蛤肉都是白白胖胖的,好吧!就是幸福感爆棚,無話可說!「其實我們自己都會知道哪一池的文蛤最好吃,有的會帶有一點像螃蟹的味道,特別鮮甜。」每一池,因為微生態都有些許差別,造就出不同風味,這也突顯出生態養殖的趣味與層次,「魚、文蛤、蝦都是活的,都有屬於自己的生長故事。」

沿路美麗的日日春,讓魚塭顯得生意昂然;黃芬香的魚池附近很少白鷺鷥,表示魚不常死亡。
沿路美麗的日日春,讓魚塭顯得生意昂然;黃芬香的魚池附近很少白鷺鷥,表示魚不常死亡。
黑金文蛤靠漲退潮換水,低密度養殖出來的蛤又肥又大。
黑金文蛤靠漲退潮換水,低密度養殖出來的蛤又肥又大。

聽黃芬香與柯昭綺講養殖,會有他們在講自家寵物的感覺,每個物種不是冷冰冰的價格、生長速度、吃多少,划算不划算,他們會帶著一種觀察自家小孩成長的從容,「有一次,一池整文蛤怎麼摸都沒有,一開始以為是被人偷走,裝了監視器也沒有拍到,結果下網一撈,抓到七隻將近七、八斤的黃金鯧。」吃光整池文蛤的大黃金鯧,後來被附近村莊的漁民買走,「他們喜歡這麼大的魚,炸完後立起來拜拜很壯觀。」

黃芬香與柯昭綺年輕時都是成功大學的高材生,一個念會計一個念土木。柯昭綺臺灣大學土木工程所畢業到工研院工作,黃芬香則是上臺北外商農機公司工作。「我父親是做營造的,有人欠債,就用七股二十甲的魚塭抵債。」黃芬香說,「父親是生意人,有了魚塭就要產生經濟效益,剛好柯昭綺調到工研院南院,我也辭去工作回臺南,想說來魚塭試試看。」四年後,柯昭綺加入養殖的行列,成為海邊的最富研究精神的漁民。

十尾/斤的大草蝦,鮮甜可口。
十尾/斤的大草蝦,鮮甜可口。

養殖是意外 也是自己的選擇

一九八六年,黃芬香剛來時,魚塭就有養一點石斑魚(青斑),「當時有漁民會用氰酸鉀在澎湖近海抓野生魚苗,魚苗會陷入昏迷,雖然泡泡清水就會活起來,但對生態破壞很大,於是就被禁止。後來就從東南亞、斯里蘭卡進口。甚至到後期變成裝在附有氧氣機的塑膠袋裡坐飛機走私。」

「一開始我們也是高密度養殖,但石斑魚一直生白點病。那時真的很痛苦,魚養得好好的突然就生病,每年養魚都像在賭博。」有次有專門做港澳生意的貿易商來收購,「三十多年前一尾可以賣到四百五十元,池子裡面大約有兩萬尾石斑魚,買家都是魚抓完後馬上付現金,」黃芬香說,「那次買家說,『你的魚不知道得了什麼病應該馬上會死掉,一尾少算我十元,我立刻幫你賣掉。』我聽了反而不敢賣,之後果全軍覆沒,損失慘重。」

於是柯昭綺買了顯微鏡來研究,「發現白點病的病原進到魚體內,七天到半個月孵化,孵化前會變黑,之後一顆就會變成五百顆。」當時普遍的作法是長時間高濃度投放孔雀綠,結果魚受到影響也引發食安問題,但柯昭綺發現,「只要在變黑時投藥,就可以阻止病原繁殖,死掉後的病原菌又成為藻類的養分。」

雖然找到處理白點病的方法,但是只要水溫降到二十六度以下,還是會出問題,「於是我開始改變養殖方式,首先就是降低養殖密度,再來是減少餵食,」柯昭綺說,「野生的石斑魚都是好幾天才吃一餐飽,一樣很強壯。」逐漸調整成超低密度養殖。

買了文蛤過篩機,節省了很多人力。
買了文蛤過篩機,節省了很多人力。
過篩後的文蛤還要靜置吐沙。
過篩後的文蛤還要靜置吐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