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 劉烱錫 臺東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友善環境農漁推廣中心主任
鳳梨釋迦栽培面積98%集中於臺東縣，2021年中國以檢出粉介殼蟲為由，暫停輸入臺灣鳳梨釋迦，重創高度依賴外銷的臺東產業。政府、農會與農民隨即開拓內銷及其他海外市場，也投入冷鏈、加工和行銷資源。但數據顯示，在市場與氣候雙重波動下，追求外銷不足以保障農民，2022年臺東大學在農糧署支持下，與民間企業合作推動生態標章，近3年有機鳳梨釋迦即便價格高於慣行仍完售，市場資訊證明有機是產業轉型之路，但擴大生產仍需政策、通路與冷鏈支持。
農糧署生產成本資料顯示，2019～2021年期間（中國禁運前），臺東鳳梨釋迦平均每公頃產量8,679公斤，農民每公頃平均粗收益約63萬元；2022～2024年期間（中國禁運後），平均售價大幅下滑，加上颱風影響，3年平均粗收益僅約23.9萬元，扣除完整生產成本後，每公頃平均虧損約14.6萬元。2025年雖恢復輸中，產區又受颱風影響，平均每公頃產量僅2,977公斤，農家仍普遍虧損。市場與氣候的雙重波動，說明只追求產量與出口，已不足以保障農民。
有機鳳梨釋迦長期被認為「幾乎不可能」。臺東早在2000年前後便有農民嘗試，卻因產量低、果皮不漂亮、粉介殼蟲難以防治，十多年來栽培面積始終不到5公頃。粉介殼蟲與螞蟻互利共生，會躲入果實縫隙；即使套袋前清除，少數殘留個體仍可能繁殖，使果皮出現黑斑。果肉的風味與營養通常不受影響，卻因賣相不佳而失去商品價值。
臺東大學友善環境農漁推廣中心於2025年調查兩位農民：太麻里溪口、已有8年有機經驗的李俊儀，栽培約0.8公頃；以及金崙溪歷坵山谷、轉作有機2年的許鳳女，栽培約1.2公頃。李先生每公頃產量達8,880公斤，已達到甚至略高於正常年度慣行果園水準；許鳳女每公頃產量5,850公斤，也展現相當生產力。2人的果品當年均以每公斤100元，銷往萬家福及其他有機通路。
有機栽培較耗工，主要差別在粉介殼蟲與草生管理。農民須在套袋前逐顆清除蟲體，採收拆袋後再次檢查；果園不施除草劑，必須定期割草。至於施肥、授粉、剪枝、疏果、套袋與採收，和慣行栽培差異不大。以有機人工成本為慣行栽培1.5倍的高工時情境估算，李俊儀每公頃淨利約33.1萬元；許鳳女因有機年資較短，每公頃淨利約6.5萬元，但她主要投入自家勞力且土地自有，若計入自家勞動報酬，兩戶的農家賺款都超過51萬元，數據證明有機鳳梨釋迦能成為穩定產業的經濟基礎。
有機鳳梨釋迦品牌備受肯定
除了栽培技術突破外，消費文化改變也是產業轉型關鍵。臺灣水果市場長期追求表皮光滑、無斑無痕，農民為了符合外觀標準，只能承受更高的病蟲害防治壓力。鳳梨釋迦受粉介殼蟲感染後，果皮可能留下黑斑，果肉仍香甜，但市場多以外表判斷價值，造成銷售障礙。
2022年，臺東大學在農糧署支持下，與家樂福、好食機合作推動農產品生態標章。經調查果園的地被植物、土壤動物、蜘蛛、昆蟲與鳥類等指標，確認有機果園仍保有良好的生態功能，因而授予生態標章。2023年2月，家樂福將果皮有自然斑痕、果肉品質良好的產品命名為「有機蜜露鳳梨釋迦」，向消費者說明黑斑並非腐敗，而是減少化學農藥依賴後可能留下的自然印記。
當消費者願意理解土地價值，原本因外觀被淘汰的果品就能進入市場，有機果園的有效產量也隨之提高。兩座受調查果園都採草生栽培，地被植物平均高度超過30公分，園內可見蚯蚓、甲蟲幼蟲、蜘蛛與環頸雉等生物。農民觀察到，薊馬、葉蟎及炭疽病多能透過較完整的生態食物網維持在可接受程度。生態標章的意義，正是把過去無法反映在價格上的公共價值，轉化為消費者可辨識與支持的品牌承諾。
雖價高但仍完售，市場訊號已出現
2023～2025年間，有機蜜露鳳梨釋迦先在家樂福部分門市試銷；2025～2026年的產季，里仁等有機通路也加入。該產季受楊柳颱風重創，兩戶產量均不到前一年50%，但有機果品售價增至每公斤120元，且幾乎完售；同期間一般批發市場價格每公斤約60～75元。這顯示，即使天災造成產量大幅下降，已建立品牌、驗證與穩定通路的有機果品，仍能維持較高售價並順利銷售，部分彌補減產造成的收入損失，也降低農民因市場價格波動而承受的風險。
鳳梨釋迦果肉細緻、甜香濃郁，具有膳食纖維、礦物質及多種植物營養成分，本就具備發展健康水果品牌的條件。但若品牌只談營養，生產端仍高度依賴化學農藥，健康訴求便不夠完整。把風味、營養、有機驗證與生物多樣性結合，才能與一般水果市場形成真正差異。消費者支付的溢價，不只是為了吃得安心，也是在支持農民以更多人工取代農藥，並維持農田的生態功能。
中國禁運後，政府補助產業導入超低溫急速冷凍（IQF），使鳳梨釋迦果肉解凍後仍能保有接近鮮果的口感與風味。未來若將IQF與有機驗證、生態品牌及海外冷鏈結合，鳳梨釋迦便不必只依賴短暫鮮果產季，也可發展全年供應的冷凍精品。冷鏈不僅是危機時收購過剩果品的設備，更應成為高價值品牌的基礎設施。
產業轉型需搭配冷鏈及政策
若友善環境耕作所創造的公共利益未獲合理反映，增加的生產成本與經營風險卻由農民獨自承擔，有機鳳梨釋迦規模自然難以擴大。政策成效也應將農藥減量、土壤健康、生物多樣性、農民所得穩定及地方就業等效益納入評估。生態標章可補充有機驗證偏重生產過程與資材使用規範、較難呈現農田生態效益的不足，使農民維護生物多樣性與農業環境的貢獻，能進一步反映在公共獎勵與產品價格上。
政府首先應建立轉作陪伴與技術服務，協助農民處理粉介殼蟲、草生管理、土壤有機質和轉型期收益風險；其次應整合有機驗證、生態標章、分級包裝、冷鏈加工與共同品牌，避免各自為政；同時透過學校午餐、公共採購與消費教育，擴大穩定的國內需求。對外則可結合臺灣的生態、有機驗證與冷鏈技術，開拓非價格導向的利基市場。
花東已有關山、池上、富里的有機稻米基礎，也擁有相對完整的農業環境與生態旅遊條件。如今鳳梨釋迦逐漸證明有機栽培可以兼顧產量、收益與生物多樣性，花東有機農業便有機會從零星示範走向區域產業。這不只是農法改變，也能連結健康、觀光、地方品牌與農村就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