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盧國榮 攝影╱吳尚鴻 照片提供╱許添發
連日豪雨沖刷，滿地泥濘土石、枯枝落葉。去全家福有機農場的產業道路，沒有柏油、崎嶇難行、車子顛簸。農場位於苗栗泰安溫泉附近的錦水村一帶，海拔高、日夜溫差大，是果樹生長的天堂。橫龍山、虎山、鳥嘴山圍繞，標高都在一千四百公尺上下。農場主許添發站在果園邊緣說：「每年十月到隔年四月，滿山都是雲海，跟仙境一樣。」
許添發二Ｏ一Ｏ年從高雄返鄉，一頭栽進有機農業，開闢兩甲的山坡地種植近七百棵果樹。他種的李子，不噴農藥、不施化肥，跟果實蠅周旋、跟獼猴鬥法，全憑「心臟夠大顆」。李子進里仁、進棉花田， 供不應求，一做十五年。他說沒什麼感想，「吃得下、拉得出來、睡得著就好了。」
品種各有性格 甜酸自有主張
許添發的果園裡， 李子不只一種。白玉李與慢玉李外型相近，都是紅皮黃肉，口感甜脆多汁，差別只在成熟時間錯開。紅肉李則是果實大、紅皮紅肉，色澤鮮豔，是市場上最多人認識的品種。「很多人說李子很酸。」許添發笑著搖頭。李子多在果實還脆硬時採收，脆的李子確實酸，但只要在通風處常溫靜置，等果肉轉軟，由酸變甜，完全不需要醃漬。
有機李子的好，不在甜度數字。入口先是清亮的果酸，接著轉出柔和的甜，連皮吃，果皮微微的澀，整體風味反而多了層次。那是山氣、海拔、溫差、土地共同釀出來的味道，是這片山林的性格。
有機農夫的物理防線 蚊帳、猴群與狗黨的戰爭
李子成熟，果香四溢，果實蠅循著香氣而來，在果皮上產卵。從外表看不出異狀，切開才知道已經壞透。許添發不用農藥，他的解法是：幫果樹套蚊帳。李子不像酪梨、芭樂可以單顆套袋，也不像葡萄能整串包起。他用大網子把整棵樹罩住，以物理方式將果實蠅完全隔絕在外。但這道防線需要每天巡視，網子只要有一個沒綁緊的開口，果實蠅鑽進去，裡頭反而變成牠們的繁殖場。
臺灣獼猴比果實蠅更難纏。近年猴群造訪頻率愈來愈高。面對層層包覆的網子，猴群反覆尋找開口，掀、拉、撕咬，手段多樣。後來更進化出新招：既然直接摘不到，就在網子外用力跳躍搖晃，把成熟的李子搖落堆積在網底，再隔著網子吸食果汁。「整個山的農友都受到猴害，損失三分之一以上。」
為了對付猴群，許添發養了一批護衛犬，最多時二、三十隻，在果園各處巡邏。但猴子聰明，牠們摸清了狗的活動範圍，專挑犬隻顧不到的角落下手。除了猴害，山羌也是麻煩，牠們不吃果實，卻愛啃食枝椏嫩葉，一夜之間能把剛抽出的新芽啃得精光，直接影響隔年的結果量。「你做農心臟不好，比方遇到颱風，還是猴子弄一地，馬上就心肌梗塞。」
少小離家老大回 一個農夫的來時路
許添發是陸軍官校五十一期畢業，在陸戰隊服役，升至中校。一九九六年退伍後，他在臺北陽明山住了十年，後來南下高雄，進入中油包商體系，做氣體轉動機械的工程。二Ｏ一Ｏ年，工程標案出現空檔，他跟太太說「先回來調養身體」，然後就沒再回去了。「調養調養，一調養就調養了十五年。」他大笑。
回來不是沒有底氣。小時候寒暑假，兄弟幾個都在這片山上砍草、拿鋤頭，「基礎都打好了，回來還記得就對了。」他說這叫童子功。剛回來，他種的是小番茄，跟颱風拔河了幾年，每次要採收，風雨就來，整批泡湯。「我們這裡適合產李子。六到十月是颱風季，剛好在颱風季前全部都採收完。」直到遇見一位與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有所淵源、曾任石岡農場廠長的老師，整個種植觀念才徹底翻轉。「第一個不用打農藥，少一個工，又不會中毒，我就對有機產生好感。」二Ｏ一四年，他開始全面轉型有機，李子逐漸成為農場的主角。
許添發的父親二ＯＯ三年辭世，沒能看到這一切。母親晚年有幸見證，想必是寬慰的。「就是有感情，所以才會回來。」他說得簡短，沒有多解釋。
如今，全家福農場的有機李子穩定供貨里仁與棉花田兩大有機通路，產量甚至供不應求，不需要分大中小果粒、不用擺攤找買家。「我的通路現在已經沒問題了。」這是有機農業給他的回報，也是十幾年摸索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