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張曼娟 ╱插畫 蔡豫寧
童年時為了照顧我們,母親辭掉護理師工作,在家裡從事家庭育嬰,於是,家中總是有許多別人家的嬰幼兒,最多的時候共有十四個小小孩。有些孩子不僅日夜都在我家,連過年過節也不回去。他們的家長工作忙碌,只在有空的時候才來探望孩子。其中我最愛的家長就是瑪莉阿姨,她有著洋氣的名字;明星的美貌;高䠷的身材;白皙若雪的肌膚,最棒的是極佳的胃口。每次來我家看孩子,就順便與我們一起吃飯。背著書包放學回家的我,會看見她穿著最時髦的服飾,隨意的坐在門口,看著兒子騎三輪小車。
我總是垂頭喪氣,她總是神采飛揚,興高采烈:「妳回來啦?妳知道妳爸做了什麼菜?紅燒牛肉耶,超好吃的,快去廚房看看。」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到廚房裡跟爸爸打個招呼, 就默默回房了。我知道爸爸又煮紅燒牛肉了,那獨特的香氣佔據了我的鼻管。爸爸煮牛肉的同時會加上豬五花肉,他覺得這樣牛肉才不會柴,有了豬油能更滋潤,但我不是很喜歡牛豬同鍋,牛肉吃起來像豬肉,豬肉吃起來又像牛肉。晚餐時,瑪莉阿姨就像回家吃飯一樣自然,用大湯匙舀了半匙肉、半匙油,亮光閃閃的倒進我碗裡。「來來來,多吃點,妳太瘦啦。」我顯得有點為難:「這個好油。」「沒事沒事,」阿姨也給自己舀了一匙:「這個是好油,別擔心。」
等到我自己烹煮料理的時候,用的都是牛肋條,肉質一點也不柴,有時還要把邊邊的牛油修下來煎肉。後來漸漸了解,肉質的不同應該是因為價格差異所致。過去的歲月裡,父母努力工作,精算著過日子,牛肋條對他們來說,或許太奢侈了。父親年老後的烹調,仍然習慣把豬五花加進紅燒牛肉裡,直到家裡來了印尼看護,她們是不吃豬的,父親終於妥協。而我竊喜,牛肉終於可以擁有自己的味道,不用混搭了。
牛肉原本就不是我常吃的肉類,外籍看護不吃豬,限制了我家廚房的出菜品項,除了雞肉和海鮮,牛肉的出場率也變高了。有時候是豆瓣醬紅燒牛肉,配料是紅白蘿蔔;有時候是紅酒番茄燉牛肉,配料是紅蘿蔔和馬鈴薯,燉煮時間皆是兩、三個小時,我覺得相當美味,父親卻總是不滿意,他依然惦記著牛豬一鍋燒。
我也惦記著那段歲月的那些人,瑪莉阿姨後來移民美國,與我們再無連絡,三十年後她的女兒循著網路找到我,告訴我阿姨病逝的消息,幾個月後我將父親過世的事告訴她。
作者 張曼娟
中文博士與文學作家,悠遊於古典與現代之間。近年以中年三部曲,開創中年書寫新座標。喜歡旅行、料理、觀察、發呆。最新飲食散文《多謝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