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盧國榮 攝影╱薛穎琦
一九八六年夏天，颱風韋恩從濁水溪河口登陸，媒體稱它「一個颱風、二次登陸、三次警報、四次轉向」。颱風直撲臺灣西部，沒有中央山脈緩衝，大湖溪上游的司馬限部落首當其衝。土石流沿著山坡傾瀉，地層下滑，四十四戶、兩百多名族人被迫離開世居的土地。
此後多年，族人在外漂泊、尋地失利、籌款無門，直到二Ｏ一一年才爭取到莫拉克風災剩餘的組合屋，安置在距離舊部落不遠的安全基地。原本使用年限五年的組合屋，他們硬是住了十一年。二Ｏ二二年，屋體破敗，終於拆除。
火岸之地，重新點火
司馬限，泰雅語sibgah，意指火炭。日治時期，日人在此設木炭窯，供應雪山駐在所禦寒炭火，部落因此得名。麥巴罕（maibgah）則意指火岸之地，正是部落所在的區域。二Ｏ二一年，在震災基金會的協助下，四十四戶族人以股東身份共同成立「麥巴罕永續發展股份有限公司」，全臺灣第一間以部落為主體的公司法人就此誕生。族人不再等待外援，決定自己把家蓋回來。
部落公司的運作邏輯，簡單而直接：賑災基金會先借出重建家屋的經費，部落公司負責把這筆錢賺回來。四十四戶股東，一起扛起這個承諾。目標是四十年內還清債務。
一萬塊認養一棵樹
司馬限部落海拔約八百公尺，雪山山脈的冷冽水源與日夜溫差，孕育出飽滿的紅肉李。泰雅語稱之「嘎外」（kaway），皮薄肉厚，一口咬下，酸甜汁液直衝喉嚨，與平地李子的風味截然不同。部落擁有近千棵的李子樹，每年約可產出五到十萬斤李子。二Ｏ二四年，部落公司為籌措重建經費發起募資，卻碰上嚴重蟲害，李子大量損失。危機之中，族人靈機一動：不如讓外界「認養」明年的果樹。每棵一萬元，保證最低收成八十臺斤，認養人可在豐果祭親手採收，也可委託族人製成果露、果醬帶回。消息一出，四百三十三棵果樹迅速獲得認養，連同農產品販售，共募得約五百萬元。這個數字，遠超族人最初的預期。
製程二十四小時 天然不加防腐劑
採收季節，認養人從臺北、臺中、高雄趕來，爬上果樹，笨手笨腳地摘果，老人家在一旁笑著糾正：「要這樣轉，不要硬扯，會傷到果子。」城市人與部落之間那道無形的距離，在一顆顆紫紅鮮果的重量裡，悄悄縮短。
加工品的製作，同樣是一門嚴謹的學問。果農依李子的軟硬分類，軟果汁多適合製成果露，硬果果肉紮實適合製果醬。加入台糖二砂與純檸檬汁，反覆醃漬三小時以上，冷藏一夜待糖分滲透果肉，再以保溫鍋而非電鍋熬煮——電鍋容易讓果肉過爛、殘渣增多。整個製程持續二十四小時，每四小時攪拌一次，最終過濾、調整糖度至六十至七十°Brix，裝罐滅菌，瓶蓋與容器皆以酒精徹底消毒，不添加任何防腐劑。
十七個果農，五個小幫手
部落公司的運作，有一套細密的分工。十七戶果農各自照顧自己的果樹，五名「小幫手」則分別負責聯繫三到四位果農，定期確認砍草、施肥進度，拍照留存肥料品牌，追蹤開花、結果、預計採收時間，再回報給客服端統籌安排。採收當天，小幫手協助封箱、秤重，依認養比例分裝，現場也教認養人如何正確採果。
四十年後，終於要回家
族人計劃遷回舊部落後，擴大空間發展果醬DIY、部落導覽與接待家庭，讓認養人與部落的連結不只停在一年一度的採果季。更長遠的願景，是以「好李家在」品牌整合周邊部落農產，建立穩定的產業鏈，讓年輕人有理由回來，有能力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