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滋味】破布子——願意成就他人的甘甜

文字╱攝影 陳志東

時序進入六月夏至,當愛文芒果進入最盛產,也正是破布子成熟時。

這種又被稱為「黃金樹子」的小果實,廣泛分佈於中國、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等亞洲熱帶地區,但真正把它發展成飲食文化的大概只有臺灣。從閩南、客家族群,到西拉雅族的考古遺址中,都曾發現食用破布子的痕跡,它不只是醃漬物,更是臺灣人的集體味覺記憶。

熱炒店裡的破布子炒山蘇、阿嬤餐桌上的破布子蒸虱目魚,甚至清粥小菜中的破布子蒸肉餅,破布子料理大家並不陌生,但應該多數人都沒見過新鮮破布子掛在樹上的模樣。它採收期極短,從六月下旬一路往北延伸到八月,每個產區大概都只有十多天的採收期,而且採下後若不立刻加工,很快便會腐敗變黑,若不是生活在農村,很難親眼目睹那滿樹金黃爆發的盛況。

不同地區有不同的破布子作法,有人製成破布子罐頭,有人做成這樣的破布子餅,看起來老氣,事實上它跟老蘿蔔乾、豆腐乳一樣,都有翻身成為時尚滋味的深厚潛力。
不同地區有不同的破布子作法,有人製成破布子罐頭,有人做成這樣的破布子餅,看起來老氣,事實上它跟老蘿蔔乾、豆腐乳一樣,都有翻身成為時尚滋味的深厚潛力。

早年農村流傳芒果吃多容易「發毒」,而破布子則是解藥。以現代科學來看,我們知道那是對芒果漆樹科漆酚的誤解,但確實芒果與破布子的分布地經常重疊。

新鮮破布子其實很不好吃,充滿黏稠汁液,早年鄉下孩子甚至會拿它的汁液抹在竹竿前端當成黏蟬的天然膠水。這汁液入口後會感覺舌頭又黏又澀,但破布子加工又一定要保留這些汁液,因為它才是破布子最有價值的蛋白酵素,它能有效分解魚肉中的蛋白質,常被視為有助消化。

加工作法是採收後要把樹子一顆顆從果串上以手指捏下來,儘可能保留其汁液,這過程講究角度與巧勁,非常耗時,接著立即清洗、浸水去澀,再放進大鍋裡熬煮數小時,再依個人配方加入鹽、糖、薑末、蔭油調味,大約經過連續六小時以上的加工後,原本讓人排斥的黏澀汁液,會慢慢轉化為醇厚香氣, 最後凝聚成果實間最重要的酵素膠質,捏壓成一塊塊破布子餅或破布子罐頭。

臺灣眾多破布子產區中,以臺南左鎮最負盛名。原因是那片貧瘠的白堊惡地富含碳酸鈣與鈣離子,別的作物難以生長,破布子卻能把根深深扎進乾旱土地,反而累積出濃郁厚實的膠質。 這其實很像人生,有時愈貧困的家庭愈能養出強大的後代,逆境往往更能熬出生命的厚度。而年輕時的我們往往像剛摘下的破布子,青澀、任性、帶著刺人的黏膩,要隨著人生中的挫折與歲月,就像高溫與鹽巴逼著我們脫去尖銳,變成醇厚,最後生出願意凝聚家庭與土地的力量。破布子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總懂得成就別人的甘甜。年輕時,我們總想成為最耀眼的那條魚;到了中年,卻慢慢活成了破布子,不搶著當主角,卻讓山蘇更清甜、讓虱目魚更鮮美,也讓土雞湯多了一股回甘深沉。

破布子最難是要一顆顆把它從果串上用手指捏下又要保持其完整,非常耗時。如果捏破外皮可見破布子充滿黏稠汁液。
破布子最難是要一顆顆把它從果串上用手指捏下又要保持其完整,非常耗時。如果捏破外皮可見破布子充滿黏稠汁液。
破布子從果串取下後,要清洗但又不能洗去它的汁液,汁液酵素才是破布子精華所在。
破布子從果串取下後,要清洗但又不能洗去它的汁液,汁液酵素才是破布子精華所在。
破布子本身味道很澀,但經過高溫熬煮脫澀與調味後,就像年青人歷經滄桑與調味,會開始懂得成就他人。
破布子本身味道很澀,但經過高溫熬煮脫澀與調味後,就像年青人歷經滄桑與調味,會開始懂得成就他人。

作者 陳志東

一個喜歡跑農場、魚塭跟漁港,看食材生產過程的獨立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