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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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讀好書】回家種田:一個返鄉女兒的家事、農事與心事

為什麼你該讀這本書

這不只是一本談種田的書。劉崇鳳以一個返鄉女兒的視角,書寫回家之路的曲折點滴,她有猶豫、困惑、不滿與憤懣,也有體悟與自省。二十代、三十代甚至四十代女性讀來,必然心生震動,彷彿看見自己生命樣態的切片。

禾埕召集令

小歐吉從家門走出來,彎下腰撿一顆穀子,咀嚼。

他兩手插腰,慢慢嚼,仰頭望天,感覺穀子的含水度。黝黑的膚色和凹陷的皺紋在陽光底下充滿生命力:「差不多了,可以慢慢收了。」小歐吉說。四十年沒曬穀了,他還是記得這硬度。

飽向鄰近的有機農場借了舊式風鼓車。風鼓車在倉庫二樓, 上頭有厚厚一層灰、鳥屎散落,顯然很久沒人使用了。我們把它載回家,清理了一遍,飽幫它更換電線,預備重新啟用。

風鼓車搬上了廣場,風斗放置其上。推車到了、畚箕拿來了、秤也借了、穀袋一一打開……

「咦,那根(布袋)針呢?」飽問。

我跑上二樓書房,打開書桌的抽屜,在抽屜深處,取出那一根布袋針。古銅色帶點微光,不知道它的年紀,也許比吊床還老。

阿媽,看到沒?妳的布袋針我們拿來用了喔!

二伯母的縫穀袋教學

飽的老家在彰化海邊,清明時我們回去,飽向他七十多歲的二伯母詢問怎麼用布袋針。二伯母笑出聲來:「你要學喔?」彷彿飽是個奇怪的孩子。一老一少就這麼蹲在小小老舊的客廳裡,一個穿針引繩、一個有樣學樣。二伯母說她縫不好,我說怎麼會呢?

我蹲在那裡,看一雙老邁發皺的手,熟練地拿起布袋針,穿過塑膠繩,貼心地放慢速度縫著,裡頭交織著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像是回到了過去,一邊羞赧地說以前她縫得很慢,不像別人都又快又好(多縫一袋就能多掙一點)。我著迷地看著那一雙手,大聲說:「二母,是我們什麼都不會,妳縫得很好、很厲害!」二伯母呵呵笑,不明白這落伍的伎倆何以被看重。

飽是這樣,決定手縫穀袋的。爸爸說:「以前布袋針穿的是麻線,家後院種有苧麻,先要有人搓麻線,才有線可以縫布袋。」我瞪大眼睛看著爸爸,覺得過去也太誇張——明明用機器嚕一下就過去了,手工則用塑膠繩綁更方便,我們卻向古法學習。因為古早的古早,阿公阿媽是這樣工作的;而我們的父親母親,也是這樣被養大了。不知不覺,當耕種面積變大、人力不夠,老方法難以為繼,也許下一次,我們就會用棉線封口機快速裝袋。但我不會忘記,那是上一輩的努力奠基,讓我們有更多選擇,珍惜時代的演進,源頭的風景深藏奧義。

二伯母教飽怎麼縫穀袋,飽這會兒又教給妹妹。妹妹坐在祖堂前,剛下班結束護理工作的她,對農務完全陌生,但當她拾起那根布袋針,拉著塑膠繩穿梭其間,從緩慢如牛到順理成章,我彷彿看見傳承之流,融於生活。彷彿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穀子拉成堆後,風鼓車插電,電動取代手搖,鼓風板快速轉動起來,飽盛了一盆又一盆的穀子餵風車,我則在這頭扣袋裝袋,草屑、空穀和稻稈被嘩嘩嘩吹出落地。

小歐吉家門口剛好有客人在喝茶,我們成了一種風景。小歐吉在遠處拍照,熱心的阿伯走過,頻頻望著風鼓車又望著我們,他看風鼓車的樣子,像在確認自己並沒有失憶;看我們的樣子,又像在確認我們為何出此「下策」?阿伯與我們分享許多細節,建議最後再一起秤重。小歐吉朝我們大喊:「換個大臉盆吧!」他有更大的臉盆可以盛穀。我才發現風鼓車吹出稗子和草莖的同時,還有吸入老時光老面孔的魔法,舉凡與它工作過的長輩們,無不投以關切的目光。

爸爸是最投入的。他一會兒驚呼原來風鼓車不用手搖啊、一會兒說唉呀以前手工割稻多辛苦我們都不知道、一會兒又搔頭奇怪是哪個環節不一樣……。我一邊工作一邊聽他碎念。父親兒時記憶在這個時刻毫無保留完滿流洩,只是我們沒能應和,我們忙啊,一下裝穀倒穀一下又秤重縫針,兩個人焦頭爛額。無巧不巧,這天是週五,旗山甫下班的妹妹已經加入。連市區的妹婿和屏東的弟弟一下班,也都開車回美濃來一起幫忙。

媽媽在廚房裡醃漬黃瓜,準備晚餐。農忙時分,她要好好煮一頓飯餵飽全家。

我是沒想過要全家動員的,如果可能,莫要驚擾家人。但媽媽早料到了,他們自己約好這天下班在美濃集合,他們怎麼知道一定是在這時候收穀呢?

家人習慣方便舒適的都市生活,喜歡上餐館逛百貨公司。爸爸作了近四十年的公務員;媽媽的願望就是做個時髦的都會人。我的公主妹妹和少爺小弟,此時也一反平常的打扮,渾身包得密不通風像小工,在這裡收穀。

「齁!阿媽如果看到了,一定會稱讚:『還會欸(很會喔)!』」妹妹坐在祖堂前,一邊縫一邊自嘲。

很快地,標準作業流程出現了。爸爸裝盛穀子倒入風斗、我集穀、飽負責拉出穀袋秤重、妹妹縫線、弟弟和妹婿搬穀。如此這般,一旦有人去忙別的,就有人即刻補位。不懂農務沒關係,只要稍加觀察,就能立時加入勞動行列。

就這樣,三十五公斤的穀子一包包被推進了家門口,廚房飄出飯香,禾埕上滿是穀香。稻穀的絨毛滿天飛舞,風鼓車持續運轉,遠處青山落日輝煌。

「好漂亮喔!」看著黃昏彩霞,我禁不住喊。大家抬頭望了一下,又低頭埋首工作。我才忽然意識到,我們真的就這樣,變成農家了。

不可思議,這個家除了飽,沒人想務農。我們,什麼時候成為農家的?

為什麼全家都撩落去了

天色逐漸暗沉, 一直到星星出來, 我們還在曬穀場上。我站在那裡, 彎腰集穀, 從俐落裝袋套袋, 到後來偷站三七步, 動作逐漸緩慢。穀子一盆一盆倒入風斗,風穀口下的稻稈持續積累,穀包搬了又搬、疊了又疊,沒有人再說話。我一面想著穀子什麼時候才會裝完?一面又想可是穀袋應該要愈多愈好才叫豐收……。媽媽已經走來探頭第三次,晚飯早就好了,但還沒結束,只得默默站在一旁看。

「爸,你先去洗澡吧,癢的啊!」我在風鼓車運轉的聲音裡朝爸爸喊。

爸爸最終在媽媽和妹妹的勸說下回去洗澡。他離開曬穀場前欲言又止,最後我們才搞清楚爸爸想拍一張合照。眾人附和卻沒人起身,這願望就在無法停歇的繁忙流程中,悄悄地被犧牲了。

晚間八點,我蹲在地上,用手把散落的穀子一粒粒撥進畚箕裡,每撥進一粒便默想一遍「粒粒皆辛苦」。幾個年輕人收拾善後,整理工具、拆繩、折疊帆布,掃地時絨毛滿天飛舞,身體濕濕黏黏、又熱又癢。

「吃——飯——囉——!」等候多時的母親,備足十成功力,終於發出獅吼。

弟弟一邊收工具一邊咕噥:「姊,飽哥為什麼這麼喜歡做農啊?」頹軟的身體呈現疲態,「我以後如果有小孩,敢說要去當農夫,我一定海扁他一頓。」

我大笑,趴在推車的穀包上,累得像狗,好在穀包的溫熱有安撫的作用。飽正把推車和大臉盆送回小歐吉家,是什麼毅力讓他持續到現在我也不清楚,他從清晨五點就開始曬穀,到現在還沒停下來。

洗澡間裡,任憑熱水刷過身體,毛毛刺刺的感覺猶存,累極卻感到充實,這是身體的記憶,距離上次在花蓮曬穀有一段時間了,好久不見這種深刻的疲憊感。記憶會留存,一如父執輩們刻印在心底那久遠的瘋狂的勞累。

晚餐真好吃,唏哩呼嚕吃得我什麼菜也不記得。「媽,這割稻飯欸!」我說的時候,時鐘正好指向晚間九點。

「欸,我看幾十袋欸,一共幾公斤啊?」媽媽問。

「太累了,我看以後還是不要曬了。」爸爸喃喃。

「恭喜豐收!」妹妹舉杯。

我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裡。當初只想單純回家種田,卻不知道為什麼全家都撩落去了。這股力量很緩,但是正在運轉,不只是自己的,連帶周遭的人都一起轉變,這個代價比預期的大,不知為何卻有些珍惜。

種稻最美的風景,不在收割曬穀,在於家人相挺。

豐收原來是這種感覺。我知道下回再曬穀,父親一顆心還是會懸在穀子上,穀浪翻攪著舊時記憶,就像長者們在曬穀場上來回看望的,那些黝黑的發亮的臉龐。

(本文摘自遠流出版《回家種田:一個返鄉女兒的家事、農事與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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