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故我在】豔夏的禁忌之戀

文字 張曼娟 ╱插畫 蔡豫寧

每年七月,我的負擔最為沉重,因為小學堂持續了二十一年的夏令營又開始了,每天早八晚六的上班時間,連續四週,要面對兩百多位家長和孩子,隨時可能需要危機處理。下班回到家已經很疲憊了,關掉冷氣的客廳溫度漸漸升高,我想給自己一點放鬆與犒賞,於是從冰箱取出一個黃色盒裝的小美冰淇淋。和童年時一模一樣的包裝;一模一樣的香氣;一模一樣的口味。吃了好幾年進口冰淇淋,今年突然又買了小美,彷彿是搭上了童年的直通車。小美冰淇淋最經典的是香草口味,少女時朋友愛吃巧克力口味,我愛的是芒果口味。曾經和最好的朋友因為冰淇淋鬧彆扭,她好不容易買到芒果口味,跟我約了見面,我被別的事給耽擱了,終於趕到時,她的臉色比冰淇淋還冰,我的冰淇淋卻化成雪泥。沒有手機的年代,這種錯過的驚喜與好意不知有多少?

我打開了面前的小美冰淇淋,告訴自己:「我只要吃一點,吃四分之一盒就好。」這兩年常被氣喘所困,醫生不斷警告:「不能吃冰的,冰淇淋還好,碎冰千萬不能吃。」碎冰就是刨冰,那原本是夏天最棒的享受。既然刨冰不能吃了,冰淇淋偷渡一下,總是無礙的吧。每一口冰淇淋都讓我重回往日,騎著腳踏車下班的爸爸拎了一袋小美回家,我們開心的歡呼;鄰居媽媽們暑假帶著一群孩子看電影,每個人都有一個小美;那個叫小美的女生被告白,她的愛慕者買了幾十個小美請全班吃。雖然已經失智,聽到吃冰淇淋,媽媽總是開心得合不攏嘴;九十幾歲的爸爸擔心冰淇淋對腸胃不好,卻還是忍不住想吃,於是用小匙搗碎,將化未化之間,把冰淇淋含在嘴裡……不知不覺,我吃完一盒冰淇淋,根本停不下來,黃色空盒子丟進垃圾桶的瞬間,心中不免一驚。

身體跟愛情一樣,是騙不了的,我的氣喘又犯了,整個七月。八月初跟旅伴們去日本那須高原避暑, 儘管也是豔陽高照,風吹來卻是溫和的涼意。自駕遊初體驗的我們,經過一片森林、一片稻田,車子一轉便看見路邊的冰淇淋圖片,在明亮的午後燦燦閃動。「冰淇淋!有冰淇淋!」我的聲音比誰都亢奮,旅伴們轉頭看我:「妳不是不能吃冰的嗎?」「我沒說我要吃,但你們可以吃啊。」我們下了車往那間巧克力專賣店走去,我發覺自己的腳步既輕快又迅捷。旅伴們點了黑巧克力、白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三種口味。我取出小湯匙,優雅的各舀一小匙:「我沒吃喔,我只是嘗嘗。」

作者 張曼娟

中文博士與文學作家,悠遊於古典與現代之間。近年以中年三部曲,開創中年書寫新座標。喜歡旅行、料理、觀察、發呆。最新飲食散文《多謝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