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萬蓓琳 攝影╱吳尚鴻
清早,臺南永福路與民權路交口溢散著揉合奶油與麵粉的香氣,日日月月年年,香氣早已是此處的地標之一,存在了百年之久。倘若老臺南城區曾有什麼身分地位的象徵,婚嫁時能用『舊永瑞珍餅舖』的大餅為喜餅,女方親友會覺得驕傲體面,慶幸女兒嫁得好。
「至今仍有年過半百已移居臺北的客人,不時會回來買餅,他說爸爸小時候窮,看見別人吃舊永瑞珍的餅都覺得是有錢人,即便後來賺到不少錢,老了還是不能忘情我們的大餅,吃著餅,就有著自己是有錢人的感覺。」三代老闆張瑞麟說。
舊永瑞珍的店面,即使重新裝潢過,依舊很樸實,就如同其所在的街區,低調卻底蘊極深。這附近幾乎等同臺北的迪化街,兩者都因早年位在交通要道、商業興盛而繁華,是茶葉、南北貨、布匹、藥材的集散地,但民權路卻因荷蘭人來臺,比迪化街還要早兩百多年就成為「臺灣第一街」,這裡因經商致富的老家族多不勝數,世代相識,社會關係交織成一套綿密人情網絡,舊永瑞珍就是這張網中重要節點之一。



百年環境變遷之中 大餅始終是幸福的象徵
第一代的張炎是從澎湖來到臺南,年輕時從砍柴送柴做起,因而接觸到餅舖,學會作餅技藝後,於大正六年(一九一七)在水仙宮附近的杉行街(今普濟街)一帶開了自己的餅舖。受二次世界大戰盟軍轟炸之災,原來的餅舖沒能躲過戰火,於是遷移至現址。張瑞麟說,「當時阿公曾與人合夥,拆夥時原本『永瑞珍』的店名被他人登記,阿公再開店索性加上一個『舊』字。前幾年,還翻找出日治時期印有『張』與『永瑞珍』的收據。」
舊永瑞珍在外地人的印象中,很出名的一點是臺南幫創始人侯雨利嫁女兒用的喜餅,張瑞麟笑說,「我們兩家很熟啊,當年侯雨利的新復發布行與阿公餅舖同一條街,大女兒侯謝榴就嫁到我們家隔壁。」這個街區每一家都很熟,「從小認識,經常彼此婚嫁,牽來牽去都是親戚。」
當時整體社會環境還不是很富裕,一般家庭能夠吃到肥肉都很不容易,一九五〇年代左右,為了彰顯侯家的實力,「舊永瑞珍特別用全瘦肉為侯家特製喜餅。」張瑞麟說,「將瘦肉煮到化與內餡融合在一起。」如今店裡依舊可以吃到這款口味的餅,「叫做『魯肉餅』,只是縮小到一個人可以吃完的大小。」直徑約五到六公分的魯肉餅,內餡中央是香菇絲,口感復古且香潤,「這算是我們比較年輕的餅,只有七十多年。」張瑞麟笑說,但吃起來口感竟頗有現代風味。
因位處商業中心,「一直到三十年之前,生意真的很好,廚房都忙不過來。」張瑞麟回憶說,「不只喜宴會用大餅,重要的拜拜都是用我們的大餅。那時結婚要定日子,是要看什麼時候可以拿到我們的餅來決定。」舊永瑞珍的地位可見一斑。「早年大餅不只是婚嫁喜慶時吃。」張瑞麟說,在當年還沒有各式蛋糕甜點店的年代,「過年或是家中有人生日,就會買一塊大餅全家一起享用。」
直到現在,舊永瑞珍的大餅依舊是老臺南人記憶中的味道,「百年來配方幾乎都沒有改變過。」張瑞麟說,「在阿公那一代,家中就已經賺到錢,因此除了父親曾經在年輕時跟著做餅外,我們這一代都不用學做餅,連父親後來都只需要做管理的事務。」



律師回鄉接手老店 是對社會網絡的尊重
與其他的百年烘焙老店不同,張瑞麟直到四十歲左右才開始接觸家族事業。「我十八歲就離開臺南,考上臺大法律系。」張瑞麟笑說,「我是家族的門面啦!」與附近的老家族一樣,「子孫幾乎都不用為生活煩惱,只是一個家族至少會培養一個會唸書的孩子。」一九九〇年代,張瑞麟決定進入北京大學法律系攻讀碩士,畢業後在當地與人合夥開事務所,「那時我的世界裡都是企業整併等金融議題,收入與社會位置都很不錯。」
直到二〇〇三年,身為長子的他被父親要求回家,「並不是接班。」張瑞麟笑說,「父親那時只是要我回來顧店。」原本屬於社會菁英的法律人回到老店顧櫃臺,「我很清楚老店存在意義,社會網絡太緊密,如果不想離開,就要有個維繫的記憶點。」張瑞麟接受了家族的付託,也開始創造自己的價值。

「我到當時的嘉南藥專、穀類研究所上各種烘焙課程,深入了解包括糕餅、中式點心、西點的製作細節,再回頭看自家的製程。傳統糕餅能改的不多,配方、味道不能動,能做的是優化,包括工作流程、以及將奶油、麵粉等材料升級。」張瑞麟說,「直到現在,我們還是自己炒烏豆沙,特別的是,我們是用綠豆沙以中藥材炒出深黑色澤,而不是用紅豆沙,現在很少人這樣做,因為很費工。」
此外,他也沒有放下自己的專業,顧櫃臺時,他經常在電腦前面研究股市、甚至是買賣不良金融資產等,還曾投資幾乎破產的公司重新整頓賣掉,「但當時父親以為我在打電動。」張瑞麟笑說,「直到父親完全放手後,我們才有機會重新裝潢,不然以前的觀念是,店面愈破舊還能存活就表示愈有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