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盧國榮 攝影 ╱吳尚鴻
赤崁樓對面,一早就飄出濃濃花生香。百年老字號,傳承四代,從永康廟口一路賣進市區,年銷十幾萬斤,買氣絡繹不絕。老闆鄭萬生靦腆笑說:「臺南人愛吃甜。」花生糖、花生捲配熱茶,便是一組舒適愜意的特色茶點。連臺南晶英酒店也提供百年歷史的大灣花生糖作為迎賓點心,外地旅客入住即可嚐到在地的甜。有趣的是,大灣不產花生。但大灣的花生糖,卻是府城知名伴手禮。
都是神明惹的禍
永康廣護宮,香火鼎盛。鄭萬生的阿祖早年在廟口賣冰,夏天生意火熱、冬天乏人問津。有一天,阿祖看廟埕信眾拜拜,供桌上擺著花生,他靈機一動。花生在習俗裡象徵祈福招財,是拜土地公的必備供品,冬天不如來賣花生糖。就這樣,廟口的冬天也給他做出一門生意。
起初做法和外面沒兩樣,花生炒熟、糖熬熟,再混在一起。直到第二代阿公發現,花生在炒熟的過程中,香氣隨熱氣揮發散逸,等到和糖混合,精華早已流失大半。他想到另一條路:生花生直接下鍋,和麥芽糖、砂糖一起熬煮。生花生入鍋,熬足一個半小時,高溫中逼出油脂,香氣不再揮發進空氣,而是鎖進糖液裡。

一粒花生的講究
進福大灣精選雲林北港台農11號花生,顆粒飽滿碩大。「花生越大顆,代表生長環境越好,品質越穩定,香氣越足。」其中最頂級的,是鄭萬生雲林表妹余姵樺種的無毒有機白色油豆。「油豆」是花生農的行話,指的是甜度高、油脂豐厚的上選品種。
這批花生的成本,比市面普通貨貴上許多。一斤的價差,乘上一次進貨一千斤,就是一萬塊的差距。鄭萬生的父親不解:「可以用的就好,幹嘛多花錢?」鄭萬生回答:「品質夠穩定,客人就不會間斷。」
花生與糖的比例,也是一門學問。傳統花生糖糖多花生少,甜膩厚重。現代人怕甜、重養生,進福大灣把花生與糖的比例調到七比三,花生的量壓過糖,甜度下降,香氣卻更突出。成本更高,售價卻和老店相差無幾。麥芽糖的供應商,是跟進福大灣合作百年的連成麥芽糖廠,兩家從第一代配合到第四代,幾乎一起長大。


阿嬤看見甘蔗機的那一天
招牌花生捲,是鄭萬生阿嬤的傑作。有一天,她在路邊看到榨甘蔗汁的機臺,靈光乍現:如果把花生糖反覆碾壓,會變成什麼?花生糖成型冷卻後,切成固定大小,送進機器反覆碾壓四到六次,中間適時加入花生粉調整甜度與比例。碾壓出來的花生捲,綿密不黏牙,花生香氣更加集中,深受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小孩喜愛。
禮盒裡還有第三樣:芝麻糖。選料同樣嚴格:好芝麻切開剖面是白玉色,品質差的是灰咖啡色,進福大灣只用前者。「加芝麻糖的用意是讓口味有一個均衡。」花生糖和花生捲偏甜,芝麻糖帶著甘苦,三種口味放進禮盒,像一套茶點,有層次、不膩口。「這樣擺起來,客人才會想一直吃。」


攪糖棒下長大的孩子
鄭萬生,一九八二年出生,從小跟著阿公在爐邊長大。逢年過節,同學在外面放鞭炮,他在家裡幫忙攪糖。「偷跑出去玩,常常被阿公拿攪花生的棒子追著打。」少年時期,他不愛念書,與朋友鬼混,讀了電子相關科系,退伍後才認真思考人生。家族裡兄弟姊妹不乏老師和科技業人才,收入穩定體面。鄭萬生不想落人後,卻也不甘心只守著父親的攤子。二十四歲,他回到父親店裡工作三年,摸熟製程、找回手感。二十六歲砸下積蓄,在赤崁樓對面租下店面,一個人從頭做起。
赤崁樓是著名一級古蹟、觀光人潮不斷,鄭萬生賭的就是這個。但新店開張,沒名氣、沒客人,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熬糖,晚上十點收店,整理完躺下已是十二點,隔天四點又爬起來。最高紀錄,一天煮二十幾鍋,將近兩千斤花生。一個人,前場後場全包,先把花生糖煮好冷卻,開店服務客人,有空檔再回頭顧製程。「我不賣隔夜貨,所以量要抓得很準。」熬了三年,生意才慢慢穩定。沒有廣告、沒有行銷,全靠口碑。後來電視、媒體主動找上門,鄭萬生說:「最好的行銷,就是產品本身夠好。」







費工但值得
做花生糖二十年,鄭萬生練出一身肌肉,也練出一套人生哲學。
他後來迷上健身。發現健身和做花生糖是同一件事:「身體是自己的,很現實,你有練就有,沒練就沒有。每天練它就一直上去,中途幾天沒做好,就不進則退,逆水行舟。」做生意也一樣,不能為了省成本用次級花生,不能為了方便走捷徑,不能今天懈怠明天補救。「就是要一直要求品質,不能鬆。」
早年切花生糖全靠人力,麥芽糖黏性強,下刀速度不夠快,刀就黏住,越切越難切。後來他開發出專用切糖機器,解放了雙手,也解放了腰椎——長年攪拌熬糖,對腰椎的負擔不小。機器接手重複性勞動,人力轉去做機器做不到的事:碾壓的手感、品質的把關、對客人的服務。
進福大灣現在在高雄巨蛋附近開了第二間店,選址同樣在土地公廟附近。花生糖和廟宇的緣分,從第一代阿祖就種下了,鄭萬生沒有忘記。疫情期間觀光客銳減,網路訂單撐住了一部分,疫情過後,臺南觀光人潮反彈,生意比以前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