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盧國榮 攝影 ╱吳尚鴻 圖片提供╱ 柯得隆
華西街與貴陽街交叉口三角窗,燈光漸稀、喧囂退去,「阿猜嬤甜湯」的招牌在夜色裡兀自亮著。這裡沒有炸物油煙、嘈雜叫賣,改造老宅騎樓,用餐空間寬敞樸實,有著街頭攤商少見的人文氣息。一鍋沸騰超過一甲子的花生湯,安靜地等著客人上門。

一九六五年,柯周猜就在華西街角擺起早餐攤,賣芋粿、米苔目、鰻魚酥,靠著雙手,把六個孩子拉拔長大。後來攤車從雙輪單爐擴張成四輪三爐,街坊都叫她「芋粿嫂」。一九八二年,招牌換成「阿猜嬤」,主力轉做甜湯,花生湯、紅豆湯、鹹湯圓,從此成為艋舺夜裡最暖的一盞燈。
宜蘭沙地花生才是那個味
市面上多數花生製品,像花生油、花生醬、花生米漿,幾乎都是用雲林北港的花生,顆粒大、產量多,是國產花生的主流。但阿猜嬤偏不用。「北港的花生大,但是不好煮,你去實驗的話,煮十個鐘頭都還不爛。」第二代老闆柯得隆說。花生煮不透,吃起來刺嘴,那種生澀、硬芯的口感,讓整碗湯失去靈魂。



阿猜嬤選的是宜蘭沙地種出來的花生。沙質土壤讓花生顆粒偏小,但正因為小,澱粉結構鬆散,入鍋就容易吸水膨脹,慢火熬煮之後,花生仁會從裡到外徹底軟化,入口即化,還會釋出淡淡的花生乳汁,讓湯底帶著天然的濃稠感,甜而不膩。
宜蘭沙地花生的代價是貴。早年北港花生一斤五、六十元,宜蘭的要七十元起跳;近年雲林產區欠收,兩邊價差縮小,但宜蘭花生一斤仍要一百四十元以上,比進口花生貴上好幾倍。柯得隆從不考慮換料,「用材料的事,我們不省。」花生買回來,還要人工挑揀,剔除破損、發霉的顆粒,才下鍋。接著是最費工的一關:小火慢煮,八個鐘頭。
「小火煮不用顧爐子,水分蒸發慢,不會燒焦。」柯得隆說, 大火雖然省時,但必須全程守著,稍一分神,鍋底就燒焦,整鍋報廢。最後加台糖特砂調味,再撒一點點鹽,壓住甜膩感,讓甜味更立體。這個「加鹽」的細節,是許多人不知道的訣竅。

被遺忘的古早吃法 膨餅配花生湯
膨餅是臺灣傳統糕餅,外皮酥脆,中間空心,咬下去有一種乾爽的香氣。把膨餅掰碎,泡進熱花生湯裡,餅皮吸飽湯汁,外酥內軟,花生的甜香滲進餅裡,是一種現代甜品店裡找不到的古早層次。故又稱「泡餅」。
臺南一帶早有花生湯配膨餅的飲食記錄,阿猜嬤的父母輩就是這樣吃。柯得隆接手後,特地把膨餅重新引進菜單,「我媽媽那時候沒有賣, 她賣西點麵包。我把西點麵包拿掉,換回膨餅,因為那才是真的配得上花生湯的東西。」



銀行退休隔天 就站上爐子前
二○○一年,阿猜嬤的腳疾惡化,膝蓋需要置換人工關節。這一年,臺灣金融業掀起購併、裁員潮, 任職銀行高管二十年的柯得隆,公司祭出「優退」方案。「經理,我不為難你們,我就走了。」柯得隆對主管說,隔天辦完退休手續 第二天就回到華西街,站上爐前、開始煮湯。他從小幫阿嬤在豆漿攤跑腿,小學就幫媽媽出攤收攤,初中讀夜間部,白天就在店裡洗碗、生煤球爐。這些童年記憶,讓他拿起鍋鏟駕輕就熟。
柯得隆接手後,碰上SARS。二○○三年,鄰近的和平醫院封院,導致華西街一帶生意銳減,他一度想收掉。撐過去後,隔年獲得7-ELEVEN好鄰居文教基金會補助二十五萬元,自己再出二十五萬,把三個攤位打通整修,換上鐵製料理台、木製桌椅,牆上掛起老艋舺的圖文燈箱,讓路邊攤有了文化氣質。
二○二○年,COVID-19來了,這一次比SARS更長、更重。萬華再度成為疫情災區,外地人不敢進來,攤位被迫停業,一停就是好幾個月。「SARS時間不久,這個COVID很久,休太久,力氣就回不來。」
疫情之後,第三代柯沛宇正式接手。他當兵退伍後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索性回來幫忙,從疫情前就跟父親重疊五、六年,學製程、學採買、學備料。現在一個人獨撐,一週賣四天光備料就耗掉大半時間,不請員工,不假手他人,「他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柯得隆說起兒子,語氣裡有幾分驕傲,「他自己一個人做得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