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插畫 黃瀚嶢
以果見長的行道樹實在不多,光蠟樹當屬一種。
常有人看到樹頂的潔白反光,問我那是什麼樹開花?其實是光蠟樹在日光下的盛果,開花反而毫不起眼,細碎的鵝黃,很快就凋落。其實那落花非常可愛,四瓣的花冠,一分為二,各帶一枚尖長雄蕊,像蚊子大小的白鶴。
再細品,花果交替的初春,初長的幼果還會帶點粉紅。大概是吸收紫外光,保護種子的微薄花青素吧!我曾見過中海拔的野生光蠟樹,頂著一頭粉紅,成為此樹在記憶中野性的色彩象徵。
光蠟樹由春入夏的果實成熟,是一種細膩的美感歷程,從春初鵝黃色調的花序,到略帶粉色的初果,再到整個夏季的亮白果序,最後在秋日風中,若有幸,看著漫天螺旋槳似的細瘦赤果,打著旋,紛紛而落,不妨拾起幾枚。像驚嘆號。
近年,都市中的光蠟樹明顯越種越多了。就行道樹而言,關於光蠟樹的描述資料卻異常貧乏。若問大家對光蠟樹的印象是什麼?十之八九會是獨角仙—在環境教育的風潮中,郊區的光蠟樹是極少數被營造成吸引甲蟲的樹木—獨角仙特別喜愛光蠟樹液,總會在樹皮上開鑿出短短的溝槽,群聚舔拭,而帶著咬痕的光蠟樹,就像某個場域的簽名認證:「這是有獨角仙的地方。」樹終究只是背景襯托。
但或許,光蠟樹能在都市普及,正緣於其溫順低調。此樹抽高快,直徑增加卻慢,纖瘦玉立,根冠都不佔空間,灰白的樹幹裂成小片的複葉,不成濃蔭,筆觸色塊都不張揚,與低彩度極簡風的當代建築相得益彰,簡直是都會人理想的精神典型。
效果類似的還有櫸木,與光蠟樹一樣,枝條直立上舉不張揚,小小的葉片還會變成暖橘色,更適合展現某種低調華麗。櫸木與光蠟樹還有一個關聯—儘管植物分類上完全不同,但他們都是過去俗稱「雞油」的系列成員。
在樹的價值取決於木材的年代,這些材面帶油光的樹,就通稱「雞油」,色深者如榔榆,就叫紅雞油,光蠟樹木材色淺,就叫白雞油。雞油多是堅韌的質料,櫸木是棟樑之材,而白雞油,則是杵具、軸承、農具把柄,或者球拍球棒的適用材料。
因為木材好,白雞油在南部是重要的造林樹種,尤其恆春半島。另一種也叫「白雞油」的,是大麻科的糙葉樹(即日文中的「椋木」),木材上應可相互代用。東部知本林道的白雞油,就全是糙葉樹。 話說回來,「光蠟」這個名字,與雞油有同樣意義嗎?我倒覺得,真正符合蠟光印象的卻是幼苗。近年都市綠地中,常可見形似七里香或臺灣樹蘭的小苗,葉片油亮如打蠟,那就是光蠟樹的子裔。民國六〇年代在恆春雙流地區,首批林相改良成果中的櫸木、黃連木等一級木紛紛在焚風中陣亡,或許正因葉表有蠟質防護,光蠟樹存活了下來,成為現在雙流地區最優勢的造林木。
註:關於雙流的造林歷史,可參見新上市的《不馴之森》一書。



作者 黃瀚嶢
森林系畢業,自由接案,生態圖文創作者。作品包含兒童繪本《圍籬上的小黑點》與散文創作《沒口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