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山之越】終於得見她的容顏:田代安定、小西成章 在坪林尾的臺灣油杉採集

1899年田代安定的日記上有他手繪的臺灣油杉樹幹外型及枝葉型態的素描。(資料來源/田代文庫,台灣北部山區調查筆記,N227;圖片提供/國立台灣大學圖書館)
內容提供/林務局 文/吳永華

臺灣油杉(Keteleeria davidiana(Franchet)Beissner var. formosana Hayata)為冰河時期孑遺植物,臺灣特有變種,天然植群僅分布於臺灣北端(坪林)及南端(臺東枋寮山、大武山),呈不連續分布。目前北端的部分已依文化資產保存法公告為「坪林臺灣油杉自然保留區」,地屬林務局羅東林區管理處文山事業區的金瓜寮溪、姑婆寮溪的集水區範圍內,面積34.6公頃,分布在磨婆寮山與倒吊蓮山一帶海拔300~600公尺間的稜線處。

臺灣人在清代來到坪林尾拓墾時就已發現了臺灣油杉,它因樹材多油脂而得名。而最先發現臺灣油杉的日本人是何人呢?根據本多靜六在《造林學各論》(1900)中提到,最先發現者是臺灣總督府技師田代安定,他於1899年5月來到北勢溪流域進行樟樹調查時在坪林尾上游的石山區首度發現了臺灣油杉。而最先採集臺灣油杉標本的又是何人?根據1908年早田文藏在〈New conifers from Formosa〉及〈Flora montana Formosae〉這兩篇文章中提到,當初賴以命名的臺灣油杉標本有兩份,一份是田代安定1899年6月採自Bunsanho,另一份是小西成章1902年11月採自深坑廳的Shinjuki。仔細研判地名,「Bunsanho」應是指「文山堡」,但實際的採集地點未載,而「Shinjuki」究竟是位在何處呢?

早田文藏在〈Florq montana Formosae〉(1908)文中論述臺灣油杉,兩份標本來自田代安定與小西成章的採集。

田代安定

最早發現臺灣油杉的田代安定(Yasusada Tashiro, 1856~1928)為鹿兒島人,17歲時追隨田中芳男修習植物學,1875~1880年間擔任東京博物館助手,1886年7月起一年間在沖繩及八重山群島進行植物調查。日本領臺後於1895年6月來臺擔任臺灣總督府民政局殖產技師,旋即展開全島大調查。首先自1895年9月起赴宜蘭支廳兩個月。接著,1896年2月起赴臺中、臺南管內,8月起赴臺東支廳四個月。1897年11月起赴臺南縣、鳳山縣管內。1898年4月起在臺北縣管內、9月起赴臺南縣及澎湖廳管內。1899年4月起在臺北縣。1900年3月起在臺南縣及臺東廳。1901年3月赴宜蘭廳等,4月赴臺北縣、臺中縣管內出差。

1901年3月,田代安定向兒玉源太郎總督提出「熱帶植物殖產場創設之議」,獲得殖產課長新渡戶稻造的支持,1901年10月開始奉命至恆春半島籌備熱帶植物殖育場(今林業試驗所恆春分所)的創設事宜,為實現其夢想而努力。1902年3月赴臺南、恆春兩廳管內出差。1902年11月正式赴任,擔任主任一職,1910年6月離職,共任職7年半,含前後準備共計10年,著有《臺灣街庄植樹要鑑》、《恆春熱帶植物殖育場事業報告》、《臺灣行道樹及市村植樹要鑑》、《臺灣造林主木各論》等。1911~1919年擔任林業試驗場技師。1928年3月16日赴東京途中因心臟病發逝世於家鄉鹿兒島市,享年73歲。

田代安定(前排右二)在恆春熱帶植物殖育場與場員合影。(資料來源/恆春熱帶植物殖育場事業報告,1911年攝影)

《臺灣日日新報》翌日旋即刊登〈植物學界の大恩人,田代安定氏逝く〉的新聞,表彰他對臺灣的貢獻。田代安定身後留下的大量日記、復命書、原稿及書籍,於1931年皆捐贈給臺北帝國大學(今國立臺灣大學前身)收藏,此後便一直收藏於舊臺大總圖書館特藏室中,留下極為珍貴的第一手資料。這些手稿直到2004年要將日治時期的圖書移轉至新落成的圖書館時才重新被發現,手稿及藏書共約一千餘種,並命名為「田代文庫」。

田代安定、伊能嘉矩及森丑之助三人同為明治時期臺灣學術探險的先驅及典範,對臺灣這塊新領地燃燒著探究的熱情,並且做出巨大的貢獻。田代安定自學出身,為日本及臺灣熱帶植物研究的創始者,研究領域橫跨植物學、熱帶農林學、文化人類學、民族學等,但臺灣各界對田代安定的研究仍然十分有限。

田代安定於1899年6月來到臺北縣文山堡境內,當時他奉命進行臺北縣北勢溪沿岸的林業視察,從1899年4月23日至6月17日止,因而最先發現了臺灣油杉,並採得第一份標本。他的〈臺北縣下文山堡北勢溪沿岸林況報告〉復命書內容分為總況、林樹的景況、樟木分布的景況、諸用材分布的狀況、文山堡方面山林利用的目標與北勢溪疏鑿之急要等五大章,總共以毛筆書寫了41張的公文紙。他提到了踏查的範圍以及樟科(樟木、冇樟、大葉楠、小葉楠)、殼斗科(柯仔樹、石櫧、白櫧)、千屈菜科(九芎木)、松柏科(竹柏、油杉)等主要樹種的分布情況,並且談到臺灣油杉:

這回本官的踏查,從北勢溪南岸的的乾溝附近開始,經冷水坑、石空仔坑頭.中心崙、金瓜寮,再從坪林尾街往東南方的石庄前進,深入到赤皮腳、平堵、烘坪等諸山地,直到距宜蘭管內的礁溪約六里處為止,亦即孤蒲湖溪〔譯註:姑婆寮溪〕沿岸諸山中、礁溪西北的倒蕭壟坑附近為止,然後踏上歸途。

在松柏科植物方面,這回實地見到了土名「油杉」及竹柏兩種。竹柏在臺灣的山中不少,是土民比較容易取得的用材,猶如沖繩人之於羅漢松材一般,富藏於北勢溪沿岸的山中。在山中有一種叫做油杉的珍貴植物,我認為是新的種類,它的葉子類似榧類,子球近似樅屬,生長在金瓜寮及坪林尾方面的孤蒲湖溪南岸的山嶺上,形成一片樅屬叢林,在海拔一千尺乃至一千五百尺間。至於其他樅屬或柏屬的松柏科植物,在本島的殖育區域必定是在三千尺甚至四、五千尺以上,這是它們大不相同的有趣之處。

~〈臺北縣下文山堡北勢溪沿岸林況報告〉(1899)

田代安定的行程與視察腦寮有絕對的關係,因為當時歐洲國家對樟腦的需求量很大,是臺灣最重要的外銷產業之一。他在視察復命書中提到金瓜寮方面的製腦業最有希望。他的日記裡記載金瓜寮方面的腦寮分布由西至東有小寮、石南湖、大典湖、龜堀、灣坑、柿仔腳坑、大頭龜坑、新銃櫃、大坑、橫田仔等十處。

新銃櫃仔附近的大小樟木叢生,老樟巨幹,從散落地上的遺留樟木可以推想往年腦寮的情景。而灣坑、柿仔腳坑、小寮、大頭龜坑、石南湖等各山中富藏樟樹。又從坪林尾街往東南方的鶯仔瀨、石諸庄,溯孤蒲湖溪至赤皮腳、平堵,油杉樹與樟樹共生,越往東進樟樹越多。

~〈臺北縣下文山堡北勢溪沿岸林況報告〉(1899)

從田代安定1899年6月的日記中也能找到臺灣油杉的紀錄。他在用漢字與村民的筆談中首次提到臺灣油杉的地點是在柿仔腳坑山:

明天我欲看油杉木所在地,此山腦寮近處乎。我聞柿仔腳後坑山頂有。
我聽油杉之名而猶未看其木,是所以看其木而欲決我迷心也。此候聽油杉之名而心甚迷疑焉。
(田代問)我明天可得到柿仔腳坑腦寮乎?此處可得寢宿乎?
(村民答)我明天定派人護大人到處。

接著在6月10日左右他來到赤皮腳時再度發現臺灣油杉,他在日記裡寫到:

中午十二點左右來到小赤皮腳坑腦寮,此處海拔在三百九十公尺至四百公尺之間,這裡的油杉樹很多。

他在這頁的日記上畫下了世上第一張臺灣油杉的樹幹外型及枝葉形態的素描,這塵封超過百年、隱藏在日記一角的臺灣油杉插畫能夠重見天日,真令人興奮。

6月14日他又來到石空仔坑頭腦寮,繼續向村民詢問道:「此處山頂油杉有否」,可見他對臺灣油杉是多麼的重視。

當時田代獨自一人沿著北勢溪南岸到各個腦寮去視察,調查每單位面積的樟樹數量。來到坪林尾一帶時便住在金瓜寮已歸順的前清時期武官徐祿的營內多日,因為田代也有任務要對當局許可徐祿開墾的事業成績究竟進行得如何進行實地了解,於是乃以金瓜寮做為據點,在臺語通譯中村五平太的陪同下進入坪林尾及金瓜寮山中跋涉調查,因而發現了臺灣油杉。

田代安定表示,他當時從坪林尾將許多臺灣油杉的標本及苗木帶回臺北,之後曾經與他林務課的同事、平時對植物調查也很有興趣的小西成章林學士一起研究討論它的學名與身分,田代認為是特殊的新種植物,他們決定將標本與毬果都寄到東京帝大植物學教室給松村任三教授鑑定。

田代當時曾經將發現臺灣油杉的詳細過程寫成一篇文章寄到東京植物學會,打算在該雜誌上發表,很可惜這封信在寄送過程中遺失了,並沒有送達東京植物學會。田代安定在20年後出版《臺灣行道樹及市村植樹要鑑.下卷》(1920)之時再度提起此事,他特別以「油杉發見當時之事跡」為題簡短回憶起這段往事。接著在1923年出版《臺灣造林主木各論.後篇》時又放入「油杉發見錄舊稿文」,因而讓發現過程的輪廓更加清晰。

田代安定說他發現臺灣油杉的第一個地點是在坪林尾街對岸越過北勢溪進入深林跋涉之際,若對照本多靜六在《造林學各論》(1900)所言加以推斷,應該就是在石一帶。接著第二個發現地點田代指明就在金瓜寮山中。若再與田代日記記載的先後順序做一比對,推論兩個發現臺灣油杉的地點「柿仔腳坑」及「赤皮腳」的所在位置可能就在現今的「石」及「金瓜寮」,終於初步解開了植物學文獻中只說田代標本採自「文山堡」卻未記載來自何處的地點之謎。

不過有個在研究上必須釐清的困擾是田代在20年後的文章中都寫他是在明治31年5月進行樟樹蓄積調查來到坪林尾出差時在山中的兩個地方發現臺灣油杉,但實際上是明治32年(1899年)之誤記,因為田代提出復命書的日期是在明治32年9月24日,因而造成後人在引述時偶而會出現兩個不同年代的版本。

因為當時鐵道部亟需枕木,正在興建的臺北火車站工程也急需用材,因此臺灣油杉林遭到了砍伐。一年後的1900年11月,兒玉源太郎總督也前來坪林尾視察,13日由臺北出發,經過深坑、石碇,傍晚抵達坪林尾。14日往宜蘭方向前進到鶯仔嶺止,視察供應鐵道部建築用材的那片臺灣油杉林砍伐作業情況,然後回到坪林尾。

12月21日的《臺灣日日新報》亦報導:「臺灣創設縱貫鐵道,分段鋪線所用枕木其數甚巨,向由荒井泰治氏就坪林尾油杉林伐取,以供臺北鐵道部枕木之需」。據田代安定表示,他曾經向當局抗議,必須保留母樹禁止砍伐,或許臺灣油杉因此而獲得了若干的保留,今日在石及金瓜寮的山區都還能見到臺灣油杉。

小西成章

第二位採得臺灣油杉標本的是小西成章(Nariaki Konishi),石川縣石川郡人,1888年東京帝大農科大學林學科畢業。1896年4月從青森縣來臺,入大嵙崁撫墾署勤務。1898年任職臺中縣樟腦局技師,負責製腦與造林事業。1902年回到臺北殖產局拓殖課,負責臺灣樟樹造林業務。1904年2月在南投的烏松坑採得驚動世人的學術珍寶「臺灣杉」,成為1906年早田文藏命名為世界新屬Taiwania的模式標本提供者。1906年入殖產局林務課。1909年5月赴海南島採集後生病,9月16日病逝於臺北醫院,得年47歲。

早田文藏記載小西成章在1902年10月16日以及11月間兩度在坪林尾的「Shishi-kyakukozan」採獲「錐果櫟」,早田在1911年認定它是新種,並命名為Quercus pseudo-myrsinaefolia Hayata,如今為Cyclobalanopsis longinux(Hayata)Schott.的同物異名。錐果櫟為殼斗科植物,常綠喬木,葉革質,全緣,生長在全島低中海拔山區的森林中。由於標本的個人採集編號為21及22號,推想此時小西成章可能才剛開始採集而已。那麼,「Shishi-kyakukozan」是指何處呢?對照了東京帝大的錐果櫟模式標本簽上的文字之後得知是指「柿仔腳坑山」,而柿仔腳坑正好就是田代安定1899年6月尋找臺灣油杉時的第一個訪談地點。

錐果櫟(Quercus pseudo-myrsinaefolia Hayata)。小西成章1902年11月採自坪林尾的柿仔腳坑山,模式標本收藏於日本東京大學植物標本館(館號 T00157)。

小西成章1902年11月間在「Shinjuki」採得臺灣第二份的臺灣油杉標本,它位在何處呢?透過研究田代安定的日記得知,在柿仔腳坑向東往金瓜寮方向行,有一個地名叫做「新銃櫃」,按其拼音應該就是「Shinjuki」。

如今透過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所典藏的「田代文庫」,田代安定百年前的日記終於幫我們順利地解開古老地名的諸多謎團。

臺灣油杉樹形優美,近年來復育有成,2019年農委會正式公告廢止臺灣油杉「自然紀念物-珍貴稀有植物」的指定。(圖片提供/林務局臺東林區管理處)

本文摘自林務局《貂山之越:淡蘭古道自然發現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