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讀好書】《攀樹人:從剛果到祕魯,一個BBC生態攝影師在樹梢上的探險筆記》

內容提供/ 商周出版 文/ 詹姆斯‧艾爾德里德

為什麼你該讀這本書

「樹木是大地寫在天空的詩」紀伯倫(Kahlil Gibran)名句的下一句是「我們將它們砍下造紙,用以記錄我們的空虛。」對一般人來說,樹是讓日常生活得以運轉的工具,但攀樹人靠著繩索、繩結、鉤環、吊帶、滑輪等工具慢慢靠近樹,為的只是作者日後在訪談中提到的一句話:「讓樹定義我們。」

高空上的探險

一陣突如其來的下沉氣流輕輕搖動我的吊床,把我喚醒。我側躺著,睡眼惺忪地注視著方才降落在身旁那隻,有著史前長相的大鳥。我們正在婆羅洲離地六十公尺高的樹頂上,我從未這麼近距離看過馬來犀鳥的特寫。牠還沒有發現我,正用長喙梳理著胸口的羽毛。一頂色彩繽紛的大頭盔從牠的頭頂朝上捲起,宛如華麗的土耳其拖鞋,火焰般的紅與黃在拂曉的微光中閃閃發亮,讓我不禁深深著迷。

幾秒後,牠在原地定住不動,接著抬起如翼手龍般的頭,用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偷瞄我,然後飛下樹枝,進入虛空。牠張開巨大的黑色翅膀,承接著牠的體重,然後便消失無蹤,轉眼間就被清晨的濃霧所吞噬。

我回復仰臥的姿勢,躺著觀看上方的巨大樹枝。前一晚過得十分漫長,我全身上下都是前一天攀爬流汗形成的濕黏汗垢,衣服又濕、又沙、又破,皮膚上爬滿會咬人的螞蟻。我的胸口起了燒灼的疹子,天曉得是什麼造成的,午夜時分還被夜蜂螫了兩次臉。但這些都是值得的,所有的一切都很值得。像這樣遇見犀鳥,就是這一切的意義。我沉浸在一個有著迷霧和童話生物的夢幻世界裡,這裡是我最想待的地方。

太陽尚未升起,來到婆羅洲後,我第一次覺得冷。這種轉變很好,因為我能暫時遠離雨林一貫的悶熱。距離日出已經不遠了,但是此時的我只要躺著觀看一滴滴的水珠飄過,就覺得很開心了。水滴在看得見的氣流中打轉,在我的金屬攀爬裝備上凝結成閃亮的水珠。睡覺時,我穿著繫在繩索上的安全吊帶,這是我和樹下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唯一的直接連結。

攀樹時湧現的澎湃熱情

昨日的攀爬幾乎就像是出任務一般。婆羅洲擁有這顆星球上最高大的熱帶雨林,這裡的許多闊葉林木都高達七十五公尺以上,林木下方四十五公尺通常沒有任何枝椏,又高又直的木柱支撐著高空的巨大樹傘。光是要把繩索拋上去,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經驗告訴我,我的彈弓可以讓兩百公克的豆袋,拋射到五十二公尺左右的高度。然而,豆袋卻屢次未能擊中目標樹枝,拖曳的細線飄回下層林木,鬆垮又死氣沉沉地糾結成一團。樹枝顯然比我預料的高出許多。我十分氣惱,把彈弓繫在一根三公尺長的竿子頂端,然後利用全身的重量將咯吱作響的橡皮圈直直拉到地面上。我蹲下來,肌肉顫動,瞄準高處的樹枝,然後手一放開,彈弓的橡皮圈就像鞭子一樣發出劈啪聲,接著鬆鬆地纏繞成一圈。它已經達成了使命,我讓它落在地上。豆袋衝過茂密林木的間隙,掠過目標樹枝的上方,餘長僅剩幾公分。接著往下墜,細線加速,發出尖銳的咻咻聲。最後,一聲悶擊響起,豆袋埋進枯枝落葉裡。一切又恢復安靜。我瞇起雙眼,透過霧氣朦朧的望遠鏡往上看,循著位於明亮熱帶天空下的那條細線查看。總算射中了。

我利用細線將攀繩穿過樹枝,再拉回林地上,接著牢牢固定在旁邊一棵樹的基部。

一開始攀爬這種巨怪,向來是緩慢又費力的,大部分的精力都會被這麼一條長繩的彈性吸走。繩子全長大約一百二十公尺,因此當尼龍繩拉長又收縮時,我便會跟著亂彈亂跳。不想撞到巨大的板根是不可能的,所以等我攀爬到相當的高度後,才終於能用雙腳夾著樹幹。

我一寸一寸地向上爬,在尼龍細繩上使用兩個攀繩夾鉗(也就是「上升器」)把自己往上拉。攀爬的關鍵在於節奏,和繩子自然的彈跳同步永遠是很有用的,但這仍舊是漫長而艱辛的過程。我的手臂在一開始把細線往上拋的階段就已經耗盡力氣了,因此用雙腿把自己往上推,希望能夠減輕二頭肌的負擔。

下一項挑戰是通過森林糾結不堪的下層林木。藤蔓如觸手般把我抓住,葉子掃過我大汗淋漓的臉,塵土和藻類落入我的眼睛與耳朵。懸宕在下層地帶的有機殘遺物,數量之多令人難以置信。累積數十載的泥土、枯枝及腐敗植物就懸掛在那裡,卡在枝葉之中,等著被釋放出來。前十五公尺是一場可怕的奮戰,殘遺就像迷你雪崩般落下,黏在被汗水浸濕的衣服上,只要繩子一動,上方就會掉下黑色的堆肥粉末,落得我滿身都是。可是,沒有替代路線,唯一有的就是頭上這條繩子的直線路徑。等我探進上方的空曠地帶,全身已經裹上厚厚的塵土。

雖然臨近傍晚時分,但是當我一探出頭,熱帶的太陽依然立刻給我當頭棒喝。接下來的三十公尺,除了一片空曠和身旁的巨樹以外,什麼也沒有。這塊沒有樹枝的區域是奇異的中間世界,攀爬者完全暴露在以一條尼龍繩垂掛在高空的危險裡。我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呈現片狀的褐色樹皮,慢慢挺進樹冠層的庇護中。

縈繞神祕氣息的闊葉林樹海

離地十層樓高,我已經來到一半的高度了,樹幹的直徑仍有一.五公尺寬。婆羅洲的這些樹木和世界上其他闊葉林的規模截然不同,我轉身看著這幅景象,直到距離下層林木有一段距離時才迎接這一刻,如此一來,才不至於愧對這種美。然而,我一直感覺到它的存在,在往上攀爬的這段期間內潛伏身後;一種幾乎可以觸及的陰森注視,彷彿上千雙看不見的眼睛從周遭的叢林中將我看穿。

我轉過身,迎面而來的是我見過最美麗的畫面之一。濃密的雨林從面前綿延開來,自陡峭的稜線上流洩而下,在遙遠的下方融合成誘人的巨木景觀。數公里外的地平線上,森林再度爬升,湧過高聳崎嶇的山丘稜線。這是一大片無人探索過的樹海,那邊的林木中又藏著什麼樣的驚奇呢?

現在我垂掛在豔陽刺眼的光線之中,感覺汗水從肩胛沿著脊椎流下。空氣十分潮濕,我聽得見遠方的雷聲。等我舉起手要繼續往上爬時,T恤已經濕透了,就像保鮮膜那樣黏貼著。我向上挺進,前往上方樹冠層的斑斑林蔭。很快地,我抵達離地六十公尺的樹枝,我一邊喘氣,一邊把身體甩上樹枝,接著拿下頭盔,發散多餘的體熱。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我把吊床架在兩根水平的樹枝上。等我滾進吊床裡,疲憊不堪地倒成一團時,天光正迅速退去。原本遙遠的隆隆聲變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不久,天穹大開,甜美的滂沱大雨落入我盛接的手心中,讓我洗淨了臉上的汙垢。雨水嘗起來有金屬味又十分帶勁,如此純淨新鮮,好像幾乎帶著電流。雖然雨勢只持續了半小時左右,但是等到雨停時,吊床已經累積好幾公分的雨水,於是我滾到一側,讓水傾落而下,閃閃發亮地倒入下方遙遠的林地。天還沒黑,我就已經陷入疲憊的沉睡,完全沒有作夢。

除卻午夜的蜂螫意外,我睡得相當好。霧氣漸漸散去,能看見高空出現第一抹蔚藍,這是清朗的日出。我感覺好放縱,什麼也不做,躺著等待新的一天慢慢到來。窩在我的迷霧世界裡,我問自己:為什麼我會如此渴望在這棵樹上睡一晚,而不是在其他的地方?

絕對不是為了舒適。我穿著攀樹吊帶睡覺,食物老早就吃光了,所以現在餓得要命;我被一大堆蚊蟲又叮又咬,很想要來一劑抗組織胺。但是,我卻感覺平靜,完全和自己與周遭的世界和睦共處。這是為什麼呢?攀樹到底為什麼會如此吸引人、喚起這麼深沉的情感?而我究竟又是如何能以攀樹維生?

短暫生命與周遭世界的迷人交會

我之所以會出現在婆羅洲,是為了要教導科學家攀樹,向他們展示繩索(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反覆練習,直到他們能夠自行安全攀爬為止。他們來到這裡研究地球與大氣層之間的關係,在森林裡挖掘數據,為了對抗氣候變遷做出極有價值的工作,他們的研究具啟發性、十分重要。

不過,雖然我很喜歡教導他們,但這卻不是我出現這裡的真正原因。我來到森林攀爬,一向不需要什麼理由。我對攀樹的熱情很難定義,源於少年時期第一次爬上新森林裡那棵橡樹的樹冠時,所感受到的東西。樹木就是有某種令我著迷的地方,讓我一直回來,花時間與它們相處。

我覺得它們在許多方面都體現了自然的本質,提供我們與這顆星球之間活生生的連結,讓我們短暫的生命與周遭的世界搭起一座橋梁。爬上樹時,我覺得自己被賦予一個機會,得以窺見一個半遭遺忘的古老世界,而基於某種原因,這讓我覺得很棒,幫助我記住自己在宇宙安排下身處的位置。

但最重要的是,我的享受來自於一種根深柢固的信念,相信每棵樹都有獨特的性情,只要攀爬者願意聆聽,就會聽見。春天時,閃爍著柔和光芒的山毛櫸樹冠,或是熱帶巨木被太陽狂曬的寬闊樹冠,每棵樹都有獨一無二的個性。能夠多認識它們一點、身體與之產生連結,縱使只有一下子,這種尊榮的感受就是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回到樹椏上的原因。作為過去的使者,我相信存活至今的它們值得我們致上最深的恆久敬意,我也願意打賭,大部分的人都曾在生命中的某個時刻,體會與它們的情感連結。

本文摘自商周出版《攀樹人:從剛果到祕魯,一個BBC生態攝影師在樹梢上的探險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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