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蘇凌
近年「文藝青年風格」大行其道，處處能走此風，以至於不乏徒有其表的「類文青風」，比如：市場招牌選用大地色系塑膠貼皮，但邊角因品質不佳翹起、露出了哀傷的木屑夾板。
我在改建後的仁義市場尋找此等痕跡，卻越尋、越懾服於它的「文青」之名配得度：建材扎實、色票選用和諧、軌道燈打得洽到好處，甚至設置了「小客廳」區，提供米色中島桌和灰色沙發椅供人歇腳。牆面上除了書本，還有手寫體文字——此時，上完廁所的夥伴跑來：「欸，洗手乳是市長本人調香的欸！」
氛圍文青，而攤商十分有底氣，間間有歷史， 賣著作為客家庄獨有的紅糟鴨、鹹湯圓、水晶餃，就連生鮮蔬菜攤，也瞧得見客家痕跡。尋常瓠瓜、苦瓜、絲瓜間，立著塊板「梅干菜，好香喔」；又雞蛋、火龍果間，躺著幾束長達七十公分的綠莖作物，「『芋荷』，吃過沒有？」——我沒吃過，我常吃的，是它下方的球莖「芋頭」。
一般芋頭越大顆，上方的芋頭梗越小，而老闆是刻意收梗大、芋頭小的品種，就是要拿來做「豆醬芋梗」。取生長不過三、四個月的芋頭梗， 去皮切片後，連薑絲、水、黃豆發酵而成的豆醬悶煮。以海綿狀結構為主的芋梗吸足水後，如絲瓜綿軟，加以芋頭本身的澱粉釋放， 自然勾芡而成一道醇滑的客庄家常菜。
市場分冷氣開放、全新裝潢的內市場，和外圍室溫、然而同樣換上新店招的外市場。名為「福利」的刀具行，在外市場做得可久了，各樣刀款於檯面、於背後立面一字排開，煞氣至極，老闆大姐豎著的雙眉，和檯面上的黑鐵刀一樣厚黑、一樣銳利。我盯著檯面上一把極長的刀，「那是西瓜刀。」大姐站起來，身高約莫只到我肩頭。
店頭掛著早年印製的塑膠袋，「福利鐵店」四字上方，有個迷你泰姬瑪哈陵，左右挺著兩根代表「新竹」的竹子。「為什麼要畫泰姬瑪哈陵？」「那是我女兒畫的新竹東門城啦。」——不是啊，東門城怎麼會有伊斯蘭式圓頂啦！檯面上的刀，分不鏽鋼「白鐵」與「黑鐵」，黑鐵由生鐵打製而成，容易生鏽，卻是肉商寶愛的好物，「他們嫌白鐵油性太多，刀口不夠利。」做打鐵一行，大姐夫婦在祖師爺面前發過誓：「殺豬刀不能打、牛針不能打、西瓜刀不能打超過兩尺。」簡言之，能傷害生命的，都不打。
數年前先生過世後，「福利」不再打鐵。「這把妳一定拿不起來！」那是剁豬腳的厚重黑鐵刀，刀面上，還留有手工敲打痕跡。「13歲就開始打鐵，妳先生以前一定很壯。」我大嘆。大姐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有聽過『八塊腹肌』吧？」
舉起那把刀後，我也爆出一身汗，躲回內市場吹冷氣，躲回這個市長嚴格把關下、由黃光、木牆、白色系構成的文藝青年舒服地。我打算吃個紅豆餅。
一個三十元，價格果真文青。
作者 蘇凌
本業應該是劇場，但更常進菜場，並將見聞記錄於粉專「蘇菜日記」。著有《菜場搜神記：一個不買菜女子的市場踏查日記》。主持鏡好聽Podcast節目《老地方見——老派生活裡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