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曹天晴
人在異地,不論是離家十天抑或十年、是初來乍到還是已經混得如魚得水,總會在某個時刻突然思念起家鄉味道。
這樣的念頭,可能走著走著就毫無預警地被觸發,像突然卡進鞋底的一粒砂,細微卻足以令人抓狂。直到窮盡辦法,或找間臺菜餐廳,或索性自己下廚,緊繃的神經才得以紓解。
就像前陣子的我,突然饞起了雞肉飯,成天心癢難耐。
如讓我來說,雞肉飯的本體非雞肉亦不是飯,而是那盅混合著雞油與油蔥香氣的澆汁。相較於濃醬飽滿的滷肉飯,雞肉飯的澆汁澄麗清雅,舀一勺淋下,潺潺金河流淌開來,亮晶晶、香噴噴地,一路滲進米飯的縫隙裡。
想起在日本吃牛丼,有個叫「汁多(つゆだく)」的術語,可以要求在米飯上多淋一些澆汁;若仍不過癮,那就「汁多多(つゆだくだく)」;再不夠?那就一路加碼,汁多多多!
我見過的最高紀錄,在東京有樂町站前的吉野家。歐吉桑點了一碗「汁多多多多」,我以為他嘴快結巴,沒想到店員竟心領神會,熟練的端上牛丼,旁邊另附滿滿一碗澆汁。只見歐吉桑對著那碗幾乎成了湯飯的牛丼,一陣稀哩呼嚕,吃得比什麼都香。
那一刻牛頓的蘋果砸上了頭頂——這套汁多系統若能應用在雞肉飯上該有多好!我決定學以致用,在那之後每逢回臺,便常厚著臉皮詢問店家能否多淋一些滷汁,看著晶亮米飯浸潤在雞汁油香裡,才覺著吃得滿足。
如今思念又起,再也忍不住。我備齊食材,捲起袖子,一頭鑽進廚房摸索。
關於我心目中雞肉飯的理想型:雞肉要柔嫩不乾澀,如能吃到多種部位那就更好;飯鍋裡水要少,追求粒粒分明;至於靈魂澆汁,要飽含膠質而不膩,表面還得浮著一層淺金色的雞油。
在家做雞肉飯,終究不像店家那樣,能靠大量食材熬出深醇風味,只好花點心思,想方設法提取脂皮骨肉間的層層鮮味。
首先,將去骨腿肉上的雞皮撕下,修去多餘脂肪,再抹上鹽與米酒,中火慢蒸,以保住腿肉肥嫩汁水。
另準備了雞胸內側,肉質清爽淡白的小里肌,放入滾沸的淡鹽水中,隨即熄火,讓餘溫徐徐滲入肌理。如此一來,不僅能將雞肉煨的恰到好處,還能順勢得到一小鍋清鮮高湯。
兩種肉品分別拆成細絲,一紅一白、一肥一瘦,堆成兩座蓬鬆小山。肉香裊裊,心智薄弱如我,只能死命壓抑著偷吃的衝動。
接著,將方才取下的雞皮與脂肪放入土鍋,以小火慢慢煸煎,隨著油脂逐漸融出,鍋底慢慢積起一汪金黃。放入紅蔥頭耐心煸炒,直到蔥頭轉為金褐色,鍋裡傳來撲鼻甜香。
把握時機嗆入紹興酒、淡口醬油少許冰糖, 再將蒸雞盤底的雞汁、浸煮雞里肌的清湯,一併倒入鍋中。
最後,還得添上幾隻肥嫩雞翅。
翅尖皮豐脂美,能慢燉出膠質;翅中則肉感飽滿,在醬汁裡滷成赤褐色後,油潤黏唇,與細嫩的雞絲又是截然不同的風味。
接下來,只需以文火慢燉約半小時,耐心等候。
隨著鍋裡湯汁逐漸收濃,顏色轉為醬紅,馥郁肉香在熱氣裡蒸騰,表面浮起一層金色油光。整鍋蓄勢待發,只等著淋上米飯的那一刻。
大功告成!

作者 曹天晴Tenco
愛吃愛煮也寫字的料理家。社群「私廚家家酒」版主,現居東京。市場的新奇食材、文化混搭的樂趣、自由的靈感調味—家常菜可以不只是柴米油鹽,我窩在廚房,探索家常菜在安心健康之外的第N種可能,帶著玩心重新思考「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