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呂宛霖
霜降一過,澎湖的風便像換了性子;空氣裡夾著鹹澀的浪沫與細砂,掠過島嶼平坦乾瘠的荒原,直颳得人耳朵生疼。島上的人稱這風叫鹹水煙,萬物被它舔上一口,都要焦枯發黑。
在這般連林投樹都長不高的惡地裡,島人偏有辦法向天奪食。一塊塊由灰黑玄武岩與白褐咾咕咕石堆砌起的菜宅,如蜂巢般錯落鑲嵌在臺地上,朝向東北方的那一面,砌得尤其敦實厚重。
那是阿嬤的陣地。
阿嬤個子極小,終年包著一條洗褪了色的花布巾,只露出一對被烈日與海風淬得極亮的小眼睛。自我懂事以來,她的一天都是從天濛濛亮的菜宅開始。天未全光,她便挑著兩桶自深井汲來的淡水,踩著膠鞋在石縫間仄仄地走。菜宅裡的土瘠薄,沙多泥少,留不住水,全靠她一擔一擔照料。那土畦給她理得像尺量過一般筆直齊整,四周的石牆將狂暴的季風牢牢擋住;牆外是呼嘯摧折的野地,牆內卻靜得出奇,自成一方溫柔微氣候。
我曾問阿嬤:「風這麼大、土這麼鹹,菜怎麼還長得這麼甜?」
她蹲在菜宅裡拔雜草,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淨的黑泥,頭也不抬,淡淡答我:「土地雖然歹,但人若勤,石牆若起得牢,菜就自己知影要爭氣。」那時我不懂,只道是種菜的門道。許多年後回看,阿嬤那一生,自己何嘗不就是一座石牆。
阿公長年在外工作,家裡大小事與七個兒女的照料全落在阿嬤一人肩上,孩子們沒一個缺了頓飯,沒一個荒廢了學業。生活巨浪咆哮得像冬天的北風,可只要踏進阿嬤家那個用泥磚與咾咕咕石圍起的屋裡,灶上永遠有熱番薯籤稀飯,空氣裡永遠飄著炸丁香魚乾的焦香。
她以極其單薄的肉身,為整個家族壘出了一座刀槍不入的菜宅。把貧窮與世態嚴寒全擋在厚實的背後,也將所有的溫潤與養分,一滴不剩地灌溉給了膝下的兒女。
然而,風沒能吹垮石牆,時間卻輕易將它蝕成碎末。
八十歲那年起,阿嬤的記憶開始出現了細碎的裂縫。最初是忘了瓦斯爐上還煨著的湯,接著是叫錯了兒孫們的名字,到後來,記憶裂縫蔓延成深谷,那座一生替眾人遮風擋雨的心智堡壘,無聲無息地坍塌了下來。最後那幾年,她坐上了輪椅,原本如咾咕咕石牆的身軀縮小得像一截乾癟的枯枝。如今阿嬤已經離開好幾年,菜宅也荒了,石牆縫裡長了些野草與仙人掌,冬天的九降風依舊一年一度、不依不饒地刮過澎湖的海面。


作者 呂宛霖
土生土長澎湖人,大學起滯留臺北,途中短暫旅居神戶、倫敦,喜歡體驗世界各地不同的美食文化、熱愛下廚。現役編集者,比起寫作更喜歡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