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張曼娟 ╱插畫 蔡豫寧
只用了最簡單的鹽和胡椒,將魚片細細抹勻,冷藏半小時後,直接放進油鍋裡煎了,沒有淋酒去腥,就是想知道這兩片魚能有多美味。
從小到大,像個農民一樣,我一直不懂得吃魚,並且覺得被視為精華的魚腹部位,今生與我無緣。傳說舊時綁匪綁了肉票回家,卻不知其身價,於是煮一條魚試試,肉票孩子若一筷子下去就吃了魚腹,綁匪們歡天喜地,這是富貴人家的孩子,能大賺一票了。若是孩子開心的吃著魚背的厚肉,綁匪只能恨自己手氣差, 綁錯了人。「吃魚背的孩子怎麼樣了?」我追問。其實我最愛吃魚眼睛,但是魚腹和魚背讓我選的話,我也是會選魚背的。大人沒有回答,聊起別的話題了,只有我多年來一直牽掛著吃魚背的孩子,因為我永遠無法成為吃魚腹的孩子。
小時候家人愛吃黃花魚和盤仔,我們把牠們稱為「黃魚」和「紅魚」,我家的料理向來都是紅燒,先薄薄的煎一下,使魚肉不致碎散,接著便將拍過的蒜瓣,切段的青白蔥與薄薄的薑片, 放入調好的醬汁裡。醬油、黃酒、糖和少量醋,用水稀釋後,就是燒魚的醬汁了。紅燒魚通常都要燒到完全入味為止,連蔥和蒜都煮透了,充滿魚香。長大後和朋友吃飯,發現大部分人都喜歡烤魚或乾煎,因為更能吃到魚的鮮味。魚肉不那麼新鮮的話,店家才會建議紅燒的,正好可以掩蓋魚腥氣。原來我是吃著不太新鮮的魚長大的,這是家庭環境的影響。
自從每個禮拜要為工作夥伴備餐兩次,我選擇的也多半是豬肉和雞肉,蝦子和蚵仔,魚則很少出現在餐桌上。有一次心血來潮在小廚房裡煎了虱目魚,雖然開了抽風機,煎魚的氣味卻久久不散,被油氣包裹的魚腥,霸道的流竄並佔領了教室、辦公室、洗手間……令人無法忽視。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碰魚了,前陣子聽魚販老闆介紹了絕不會有腥味的紅鰷,建議可以燉湯試試,我買了手掌大小的一片,結帳時花了七、八百塊,付錢時心臟抽動了一下。這種石斑魚的肉質厚實有彈性,魚皮膠質豐富,確實相當美味。
而我這次乾煎的是時令土魠魚,牠有著年輪般的油花,肉質不乾不澀,充滿香氣,獲得夥伴們一致讚賞。「比土魠魚羹的土魠魚好吃多了。」原來外面賣的土魠魚羹是用棘鰆來魚目混珠,怪不得又乾又硬。
作者 張曼娟
中文博士與文學作家,悠遊於古典與現代之間。近年以中年三部曲,開創中年書寫新座標。喜歡旅行、料理、觀察、發呆。最新飲食散文《多謝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