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吳浩賢
去（2025）年7月上旬，丹娜絲颱風從嘉義沿海登陸，強勁的風掃蕩嘉南平原，已開花結果的臺南麻豆文旦柚9成落地，柚農整年的心血化為烏有，且果樹嚴重受損。文旦柚樹並不像洋香瓜或小番茄可溫室栽培，在露天環境下即便樹體恢復健康，仍要面對不可預期的天災，落地的果實讓農民心疼，但可透過加工再度綻放生命力。
隨春雨到來，雨水時分開始灌水，休眠的柚樹慢慢甦醒，抽新梢2～3週後便冒出花苞。丹娜絲颱風過後1年，臺南市麻豆區「阿財伯文旦之家」的柚園裡生機蟄伏且綠意盎然，不再是1年前滿地泥濘與狼藉。柚園經營者為第2代柚農王銘進與姐姐王淑珍，姐弟倆回憶去（2025）年7月上旬柚園近9成果實被強颱吹落，光是一個田區的落果便超過4千顆。
文旦柚一年一收，短短一夜颱風卻讓柚農一整年的努力和心血通通落地，姐弟倆並不怨天，只說：「沒採收下來前都不算數。」因為文旦柚採收期處於颱風季節，農民心裡都知道：在文旦柚正式採收之前，所有產量皆不能作數，常面對老天要收回去的風險。
世代交替讓文旦柚產銷挑戰不斷
文旦柚不僅是水果，也多與中秋節綁定做為禮品，但隨著消費習慣與祭祀文化的演變，文旦柚銷售量持續下降。王銘進感嘆道：「年輕人一般都是回阿公阿嬤家才會吃文旦吧！」年輕消費族群以文旦柚為日常水果的食用比例較低，在超市主動購買鮮果文旦柚的意願也不高。
多數人對文旦柚的印象停留在祭拜與企業中秋禮盒，但隨著價值觀愈發多元，祭祀文化式微，加上各企業的管理階層愈來愈年輕，文旦柚漸漸不再是中秋節禮盒的主要選項，在烘焙餅乾與特色零嘴等產品的強勢競爭下，文旦柚在日常生活中逐漸被邊緣化。
風災打擊老農，但柚樹轉作不易
「照顧柚樹不容易啊！」王銘進感慨，今年他覺得柚樹經歷颱風樹體受傷，便將原本習慣的修枝方法微調，僅輕微修剪同時保留較多枝葉，讓柚樹能保留養分加速修復樹體，同時他也看到「很多農民被風災打擊後就不做了」，亦即「離農」。
依農業部《農業天然災害救助辦法》，柑橘類作物的天然災害現金救助為每分地8千元，但一分地文旦柚若能收成，至少能進帳6位數，現金救助遠不及鮮果收入，更低於照料果園的工錢，通常只能彌補肥料等資材成本。
無法預期的天然災害來襲，老天收走了果農一年的心血，部分老農難以吸收災損成本，落果造成的心理創傷又不斷隱隱作痛，在身心俱疲且不堪負荷的狀況下紛紛選擇離農。王銘進近年看到越來越多老農將柚園免費請人照顧，只求在重大年節時留2～3棵柚樹的收成給地主，讓地主仍有文旦柚可吃及分送親友。
同樣遭丹娜絲颱風重創的溫網室作物如洋香瓜和小番茄，農業部於災後提供高額補助重建強固型溫室，抑或輔導田區轉作。相同解方無法套用在文旦柚，因為文旦柚樹多為露天栽培，樹型巨大且果實生長期為高溫季節，農民照顧柚樹時必須在彎曲的枝幹攀上爬下，不時需要人手檢查花蕊與幼果狀況。
王淑珍認為，對文旦柚農來說，將文旦柚樹改成溫網室栽培，無異於自找麻煩，尤其在果實生長階段，待在溫室的農務環境如同洗三溫暖，當柚樹需要防治病蟲害，柚農噴藥時「一定受不了！」此外，文旦柚為長年作物，許多老欉柚樹齡已過半世紀，不僅是柚農養家活口的作物，也凝聚了數代柚農家庭的回憶，農民對待柚樹如同育兒，情感上根本捨不得砍除轉作。
野菜共生的草生柚園，跳脫定位添感知體驗
春季百花齊放，新欉柚樹的花苞率先綻放，陣陣清香隨風撲鼻。走在臺南市麻豆區的鄉間小路，可以看到許多柚園裡都有一層綠意盎然的「地毯」，這是讓柚樹與植被共存的「草生栽培」。過往柚農視草如仇，將柚園除得寸草不生才是公認「勤勞認真的農民」，但如今農民對草有了新的看法。
草生栽培已成近年柚園的趨勢，臺南市麻豆區的土壤多為黏質土，降雨時易遭遇土壤流失與泥濘問題，因此在柚園裡種植地被植物，可有效分散雨水衝擊，發揮保土功能。覆蓋的地被植物亦可在夏季時協助調節土壤溫度，減緩柚樹根系的日夜溫差，冬季也能維持土壤保水能力與濕度。
走在草生柚園裡，王淑珍一邊介紹文旦柚園裡的生態，一邊順手摘除多餘的嫩梢。我們一行人練習快速分辨哪些枝梢會分散養份要拿掉，哪些已木質化的有機會開花結果，見習柚農日常。勞動間的話題不時穿插一些軼聞趣事，王淑珍談起，兒時在柚園最愛撿拾柚花掉落的小果實塞進彈簧筆管，一按便化為小子彈飛射而出。
王家的柚樹下遍地開滿小黃花，仔細一看才發現是藥用野菜兔仔菜。王淑珍在果園週邊種滿憂遁草、地瓜葉、韭菜等食用蔬菜，柚樹一旁便是野菜田園。巡田片刻後，王淑珍帶著眾人穿梭田間尋寶、逐一採集各式蔬菜，準備晚上加菜。
以文旦柚搭橋 拓展再定義的人文基地
講到文旦柚，多數人第一時間會聯想到中秋節。白露到中秋節是文旦柚的熱銷期，但中秋節一過，文旦柚的買氣便斷崖式下滑，若要跳脫文旦柚產銷的「中秋魔咒」，就要先重新定義文旦柚。
柚花香氣、柚樹養護工法以及文旦柚智慧的世代傳承，是將人帶回生活當下，腳踏實地的瑰寶，文旦柚的價值亦不再停留在採收當下那一刻。丹娜絲風災造成大量麻豆文旦柚落地，果實不再有食用價值，柚農將一車車文旦柚帶往掩埋場，將所有心血埋進土裡，為了不讓柚農努力化為塵土，也希望落果成為來年養分，南無南漫home發起文旦柚再生行動，將風災落果進行循環加工利用，並在此經驗基礎上進入臺南市不同社區介紹落果的各種可能，並活用位於臺南市區的營業空間，延伸農業韌性公眾推廣。在《青年回鄉行動獎勵計畫》支持下，團隊將文旦柚的多元面貌開發成產品，跟柚農取得進入不了市場通路的格外品果實，取其成分灌入創意。
文旦柚果實三大部分為表皮、白囊與果肉，均可轉為融入生活的感官媒介。富含精油的表皮可做成酒精萃取液、調配出洗碗液與洗手幕斯，活用在廚房浴室，居家清潔伴柚香；柚皮白囊則可製作手抄紙，結合編織與天然素材，設計成明信片、御守與風鈴等生活飾物，並利用柚皮紙漿加入礦物粉，化身紙纖土，仿製陶土質地的材料，去升級改造廢置的瓶瓶罐罐；果肉正研發成烘焙甜點、配自家包水餃的沾醬。
麻豆文旦柚是臺南市極具代表性的水果，當文旦柚拆解成不同元素，化身成水果外的洗潔劑、手抄紙等生活用品，亦或是低調地製成甜點和沾醬、轉為餐桌上的配角，文旦柚便可以臺南各地區為據點，慢慢拓展成接軌城市與田園的文旦柚人文基地，用不同姿態訴說著臺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