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盧國榮 攝影╱吳尚鴻 照片提供╱郭俊宏
旗山糖廠的倉庫前,幾名嘉南藥理大學環境資源管理系的學生正費力地剝開一根巨大的香蕉假莖,分解出纖維,攤在豔陽下曝曬。這個動作,在旗山消失了將近半個世紀。帶領他們的,是三十多歲的郭俊宏。他原本是桃園半導體廠對著電腦除錯的工程師,「幸好有回來,才能在這裡成家立業。如果繼續待在北部當工程師,應該很難。」他如今每天面對香蕉、長輩、返鄉青年,在這座老糖廠裡重新定義——旗山能給人什麼?
從電路板到香蕉園 工程師的返鄉方程式
郭俊宏的母親曾渝媗,長年擔任旗山區糖廠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獨力扛起大量行政工作,包括計畫案申請、與台糖的租賃規劃書、送交法院公證。過勞之下,免疫系統失調,一天之內一隻眼睛驟然失明。郭俊宏說,「那時候有兩條路:一條是我離開公司,一條是媽媽離開社區。」他選擇回來。
回來之初,最大的衝擊不是專業落差,而是世代溝通的摩擦。社區長輩習慣志願服務,把人力視為零成本,椪糖DIY體驗收五十元,耗費四五個人力,實際上是虧損。郭俊宏想調高定價,長輩說,「你們年輕人回來都這樣。」他想整理環境,移走擺放七八年的舊物,長輩覺得不被尊重。更深的是一種心結——「老一輩的觀念是年輕人回來,代表你在外面混得不好。」
疫情反而成了意外的緩衝。社區活動停擺,郭俊宏開始挨家挨戶做長照、為確診者送餐,單日高達兩三百份,持續將近一年。「我們就把送便當當作跟居民建立關係的第一步。」那段時間,讓他們真正扎根社區。
香蕉全植株利用 假莖不是廢棄物
很少人知道香蕉不是樹。「香蕉是世界上可以長到最大棵的草。」郭俊宏說,「正因為它是草,果實採收之後,通常整株就被丟掉。所以才有香蕉全利用的必要,你不會聽到荔枝、龍眼全利用。」
一株香蕉,從假莖、葉片、花蕊、到乳汁,全植株都有利用價值。假莖是體積最大的廢棄物,切開後可以抽出一絲一絲纖維。早年旗山柑仔店綁菜、綁貨用的就是這個,尼龍繩一出現,便宜又方便,香蕉絲就此被淘汰。葉片可以做餐廳的食器與包材。香蕉乳汁在早年是「富有的印記」——沾滿乳汁的衣服, 代表家裡種香蕉、有錢。如今他們把乳汁滴取回來,讓學生用它彩繪,深淺不一的咖啡色,是一種可食用的天然顏料,也是一堂關於旗山的手作歷史課。


最難處理的是香蕉花,它的味道極澀,直接泡茶難以入口。郭俊宏找上高雄一家生技廠,對方原本想主推保健食品、面膜,他搖搖頭:「你把香蕉花跟玫瑰擺在市面上,沒有人會選香蕉花。」他要的是「大量被吃掉」,於是轉向生活性食品——凍飲、咖啡、蕉桂烏龍茶(香蕉花加桂花與臺灣烏龍),以及今年新推出的香蕉花檸檬小饅頭。「香蕉花加桂花烏龍,是我們所有產品裡,最喝得出香蕉花味道的一款。」
假莖纖維的應用,則走向另一條路。抽取出來的香蕉絲,最熱門的體驗是取代釣魚線與棉線,用來綁水苔球種植物。「設計理念很簡單。」他說,「就是把釣魚線換成香蕉絲。」但這個簡單的替換,讓每一個來上課的學生都帶走了一個問題: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真的必要嗎?



糖廠記憶與地方的重量
旗山糖廠的廠區裡,有一棟修復後的辦公室,是當年廠長與副廠長辦公的地方,也是整個廠區建築最特別的一棟。旗尾橋旁,五分車曾載著甘蔗與香蕉,沿著楠梓仙溪,一路送到旗山火車站,接縱貫線,再到高雄港出口。這些故事,如今被郭俊宏的團隊轉化成導覽、桌遊、體驗課程。

他們做的田野調查,不是再去翻文獻——旗山的文史資料已經非常豐沛——而是去訪問那些即將消逝的人。上個月,一位曾駕駛五分車的伯伯,九十四、五歲,離開了。「還好那時候我們做了他開火車的記憶調查。」郭俊宏說,語氣裡有一種搶救的急迫,「他家裡還種黃麻,就請他教我們用腳搓黃麻的方式處理香蕉絲。雖然我們比較懶惰沒有用腳搓,但我們記得那個方式,換用電鑽替代用腳搓轉。那個記憶有傳下去,比用什麼方式傳承更重要。」
每年超過一萬兩千名學生與企業員工來到這裡,做環境教育課程,做ESG活動。交通部觀光署觀光金獎、環境教育特優、農業部金牌農村獎等,獎牌散落在各個空間。


香蕉能養活一群人嗎
郭俊宏說,他想讓旗山成為「適合作夢、幹活、結婚的地方。」現在,產品收入已占整體近四成,環境教育課程占六成,團隊從他與太太兩人,擴展到有正式員工,也有彈性工時的在地媽媽與返鄉青年。他不急著引進機器大量製纖,「因為一旦機器介入,某些教育性質就會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