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喫風土】潮線上的藝術──海廢再造社區

文字╱攝影 呂宛霖

海潮是沒有疆界的。澎湖人愛海,各個社區、學校每逢春暖,便會發起淨灘活動,頂著日頭把海岸線上不屬於大自然的物件背回。可即使再怎麼頻繁地淨灘,只要潮汐不止,世界各地的漁具、塑料、異國字樣的寶特瓶,依舊會源源不絕地隨浪推湧上來。面對這種日復一日的重擔,澎湖人骨子裡卻透著股老派的樂天。既然攔不住這片海的任性,那就把這些漂流物留下來,揉進生活裡吧!

記憶裡關於海廢的初始,是國小時候跟著學校到東衛海邊去撿垃圾的活動。對一個孩子而言還沒培養出環保意識,淨灘更像是帶有微苦鹹味的探險。烈日下,學校老師領著我們,把撿回來的海廢堆在岸邊的空地上,說今天不寫作業,要上一堂廢物再生的勞作課。

浮球做成的瓢蟲。
浮球做成的瓢蟲。

我一眼相中了一顆硬質塑料浮球;那是一顆本該繫在遠洋網具上的漁業浮球,經年在海面上載浮載沉,外殼已被海水磨去了原本的鮮亮、布滿了礁石撞擊的刮痕。我拿著廣告顏料,依著那時僅有的想像,把它畫成一隻頭大身小、比例奇特的哆拉A夢。它沒有百寶袋,身上的藍色因為顏料斑駁而顯得像長了海苔,圓眼睛一高一低,歪斜著嘴,模樣滑稽至極。然而老師朗聲稱讚了一番,還把它擺在教具櫃的最上層。那是我童年裡,少數自以為是的創作微光。

長大後,我在南寮社區才深刻體會到這種與命運講和、將災難化為幽默的智慧。

南寮隨處可見時間踩下的深沉腳印:牛車路寬闊,硨磲貝與咾咕石砌成的菜宅牆在歲月裡收斂得極安靜。這裡沒有大都市的喧囂,卻有著澎湖傳統聚落最純粹的肌理。社區再造的人們動了心思,將原本象徵海洋災難的廢棄浮球一個個用清水洗淨、刮除藤壺、重新解構,在這裡轉世成了蹲在古厝牆頭的小瓢蟲、懸掛在枝頭隨風輕晃的彩色花枝、或者是裝了泥土種著多肉植物的懸空吊盆。

這不是那種陳列在美術館裡、線條精準而高檔的現代裝置藝術。南寮的浮球創作,帶著幾分鄉野的粗糙、直覺與稚氣,卻無比貼合這座島嶼的脾氣。社區營造的用心,往往不在於如何用力地抹除傷痕,而在於如何與這些命運拋過來的傷痕妥協、共處,進而生出新的生活花火。

夕陽西下,南寮的咾咕石古厝被金黃溫暖的光暈照輝著,我慢步走過一堵半傾頹的牆垣,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懸掛在古厝簷下的幾顆小浮球彼此輕輕碰撞,發出沉悶而紮實的「叩、叩」聲。

南寮社區每個不經易的角落都會發現小小的浮球藝術,可愛模樣讓人驚訝怎麼能有如此發想?
南寮社區每個不經易的角落都會發現小小的浮球藝術,可愛模樣讓人驚訝怎麼能有如此發想?
咾咕牆上用小浮球排成的石滬模樣,結合多種澎湖意象,十分有創意。
咾咕牆上用小浮球排成的石滬模樣,結合多種澎湖意象,十分有創意。
超可愛的浮球螃蟹是我的最愛。
超可愛的浮球螃蟹是我的最愛。

作者 呂宛霖

土生土長澎湖人,大學起滯留臺北,途中短暫旅居神戶、倫敦,喜歡體驗世界各地不同的美食文化、熱愛下廚。現役編集者,比起寫作更喜歡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