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梁鴻彬
圖片提供/顏蘭權
導演顏蘭權歷時8年拍攝紀錄片《種土》於2024年底推上院線,然而命運卻對她開了一個玩笑。因拍攝期間過度拚命,她在影片上映時身體徹底崩潰,不得不缺席映後座談與宣傳,「我沒有辦法幫推一把」,缺乏導演直接面對面撞擊,令《種土》上映之初,不可避免地受限在專業農業圈,變成一部討論有機、慣行農法弊端與土壤物理性質的「教材」。
「但我拍這部片,不是給農業專家看的。」她說,拍攝初衷絕不是為了做一部農業教育宣導片,「是要喚醒大眾對土壤的關心」。時隔2年,正在療養、逐漸復原的顏蘭權清癯矍鑠,但那雙在攝影機後凝視臺灣基層30年的眼神,依然明澈、執著及銳利。
走出學術 Paper 的象牙塔 讓九成的「外行人」聽見土壤S.O.S
顏蘭權說,農業專家對臺灣土地的警訊早已堆積如山,長期以來追求高產量、精緻管理,使得化學肥料與農藥的施用量在全球名列前茅,土地被過度壓榨、超限利用,土壤中的有機質瀕臨枯竭,甚至硬如水泥。「所有Paper都是學者專家寫的,但一般人看不懂,或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感受的角度。」在開拍前,她也對土壤問題一知半解,直到實際接觸、閱讀資料,才驚覺問題嚴重性。
她說,「土壤正在求救。這部影片不是要教你怎麼種田,而是要透過一個故事,把一般觀眾的『心眼』打開。這是1張給每個人的贖罪券,你只要願意關心,便會形成力量。」《種土》的英文片名就是土壤的靈魂,土壤正在求救!

瘋子與憨人的相遇 在垃圾堆裡進行的「種幸福」實驗
冥冥之中引導下,顏蘭權遇見了《種土》的2個核心人物:阿仁與安和哥,2人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實踐對土壤的承諾。「阿仁」原本是令人羨慕的科技業高階工程師,但看了顏蘭權的《無米樂》後,他發現自己並不想一輩子待在冷冰冰的科學園區,便毅然決然放棄高薪,投入1場近乎瘋狂的舉動,做大型有機堆肥,幫臺灣「種土」。
阿仁的理念純粹且具哲學意涵:「從土地裡長出來的東西,就應再回歸土地。」他開著卡車,跑到傳統菜市場回收廢棄菜渣、果皮,一車一車載回堆肥場。「初見阿仁時,他說不清楚做什麼工作,我就說你在種土」,顏蘭權回憶起第一次來到堆肥場的震撼:「我看到那個環境,聞到那個味道,心裡第一個反應是:為什麼會有人每天窩在這種地方,還做得這麼開心?這個人一定瘋了。好,那我就來拍拍看,看這個人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然而,現實的殘酷很快打破田園詩般的美好想像。當收來的菜渣堆疊在一起,經年累月的醱酵腐熟,慢慢轉化為黑亮肥沃的壤土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荒謬景象出現了,泥土表面,開始「長」出密密麻麻的垃圾。原來,菜市場包裝蔬菜時,使用了大量塑膠繩、橡皮筋、膠帶和塑膠袋,菜渣腐化分解後,這些不會腐爛的塑膠垃圾便全部暴露出來。
顏蘭權說:「阿仁那時整個人快崩潰了。他原本以為自己在『種土』,結果每天一早醒來,他站在那座像山一樣的泥土堆裡,用雙手一條一條、一件一件地把塑膠繩拉出來、撿垃圾。那畫面就像在跟土地拔河。」
如此繁瑣、笨拙、甚至外人看來極度愚蠢的勞動,正是紀錄片最核心隱喻。這是一場真正的「穢土轉生」。阿仁試圖將社會定義為「污穢、沒用」的市場廢棄物,透過時間與汗水,精煉成拯救臺灣土壤的養分;但與此同時,他也須用血肉之軀去承受臺灣慣行農業與消費社會排出來、最直接的塑膠毒素。
與此同時,另一位主角「安和哥」則是遵循大自然法則的憨直老農。「第一次去到安和哥田裡,吃到他種的小番茄,我從沒吃過那麼香甜的滋味,躲起來猛摘猛吃。」安和哥不聽信學術專家,他有著自己的「農道」,融合了《清靜經》與土地觀察,用最原始、最友善的方式去養護自己的那一塊土地,不施化肥,不用農藥,實踐萬物共生。
顏蘭權感嘆道,「安和哥之所以能撐下去,是因為有支持他的家庭團隊;而阿仁能撐著去撿垃圾,是因為老婆和小孩沒有反對。這群人在做的事情,我稱之為『種幸福』。」若有一塊好的土地、健康的土壤,農民便無需使用太多農藥和肥料,形成健全生態,便有助於環境和空氣。


斷崖式下墜的悲劇 導演拒絕妥協的真實憋屈
現實比電影更悲劇。《種土》後半段,迎來了一場結構性、斷崖式的災難。那年,臺灣鳳梨遭中國禁運,阿仁改良土壤後,辛苦種植的鳳梨嚴重滯銷且虧損,接著是更致命的一擊,阿仁承租的堆肥場基地,因鄰近科學園區擴建,在短短幾個月內被政府徵收。
顏蘭權的語氣裡,至今仍掩蓋不住沮喪與心疼,「整個經濟命脈、整個基地直接被連根拔起。我看著阿仁,他原本是一個有渲染力、有抱負的科技人,在那幾個月內,整個人就像斷掉的橡皮筋,完全down了下去。到最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把現場垃圾撿乾淨,把土地還給政府。他再也撐不住了,他的心力和經濟能力都到極限了。」
如此接近失敗、充滿無力感的結局,可能是看完電影的觀眾心中難吐的悶氣。顏蘭權邀請文學家吳晟觀看試映,沒想到,吳晟看完後,因為內心受到巨大衝擊與難過,當下無法跟任何人說話,跑去躲了起來,連電話也不接,後來轉達:「能不能改變結尾?不要讓大家這麼難過。臺灣農業本身已是一件很沮喪、很苦的事情了,為什麼要讓大家更沮喪?」
顏蘭權說:「我作為一個創作者,這輩子很少動搖。但那一次,我實在是被大家看完影片的那種困境和悲傷給嚇到了。」甚至剪輯了一個微調結尾、帶有一點「片花」與正向光芒的溫暖版本。
剪接大師廖慶松(廖桑),看完後卻說:「原先版本裡,胸口憋著的那一口氣,恰恰是《種土》最珍貴的東西。因為大眾必須正視問題,『臺灣土壤的現狀、臺灣農業的困境,現在確實就是一個悲劇』。若妳稍微去轉到一個正向的結尾、假裝2位主角後來活得很好、假裝解決問題的假象,就失去了拍這部初衷。那個斷崖式的下墜不是編造的劇情,是時代環境給他們的真實命運。」現實總是沉重的讓人憋屈。
顏蘭權說:「但我並沒有把路完全堵死。我的結尾還是回到安和哥、回到了人與自然之間的運行法則,人有情,土地也有情。這兩個人雖然現階段受挫,但並不是他們的失敗,而是我們整個社會的失敗;這塊土地生病,不是阿仁或安和哥的責任,是我們每一個臺灣人享受廉價農產品、過度消費的責任。」


從《無米樂》到《種土》 靜待一場跨越二十年的土壤ING進行式
顏蘭權說:「《無米樂》當年之所以能成功,延伸出崑濱伯拿到稻米總冠軍、成為國策顧問,甚至把後壁變成觀光景點的奇蹟,那不是影片本身的故事,那是上映後,無數次的流動、無數次的映後QA、無數人的討論,共同交織出來的『延伸故事』。」
過了2年,2026年的今天,顏蘭權的體力漸漸恢復,她最想做的事便是推向「公播版」與校園巡迴、重新定義《種土》的價值。她說,土壤也有3部曲,「過去式」為應付糧食危機與人口爆炸,人類拚命用農藥和化肥榨乾、殺死土壤;「現在式」為人類意識到過度壓榨大地,需回饋為土壤種下一點東西;「未來式」則將看到土壤與人類,重新恢復友善共存。「這是一首『土壤幸福進行曲』,它必須用土壤 ING(進行式)的狀態」,從現在開始種下幸福。
顏蘭權在中山大學任教時的一個真實故事,也出現在片中場景,她把幾十個穿著時髦的大學生到阿仁堆肥場。在充滿惡臭、蒼蠅飛舞的現場,顏蘭權發給每個學生一雙手套、一個口罩。她對著驚呆的學生們說:「接下來1個小時,所有人不准講話。你們的工作很簡單,跟著阿仁,把這座土堆裡的所有塑膠繩、垃圾袋,用手一條一條拔出來、撿乾淨。」
那天,平日嬌生慣養的大學生,撿垃圾撿到臉色發綠、欲哭無淚。在泥土裡,那些塑膠繩因為長年跟作物的根系纏繞在一起,拔出來時需要兩三個人像拔河一樣死命拉扯。全體學生把堆肥場的一角清乾淨,好幾個學生洗手後跑到顏蘭權面前,邊流淚邊深深擁抱她。學生說:「老師,謝謝妳。如果不是這一個小時,我可能永遠不知道,我們每天丟掉的塑膠袋,最後會變成土地無法呼吸的枷鎖。我們這輩子可能也就只有這次機會,用雙手去觸摸土地的痛苦。我們知道了。」知道便產生力量。
20年前,顏蘭權拍攝《無米樂》時,行內朋友罵她頭殼壞去、說沒人要看3個老農夫和1條牛;十多年前,當她籌拍臺灣民主運動歷史的紀錄片《牽阮的手》時,正值社會大眾極度疏離政治與大和解的年代,所有人又罵她白痴,說撕開歷史傷口是要互相傷害。
但時間證明一切。她說,《無米樂》如今成為全臺人文社會科學系、農業科系,理解臺灣農業,甚至國中小課堂上反覆播放了四、五遍的經典;而《牽阮的手》民主紀錄片,也成為許多年輕人補課臺灣近代史必看的教科書級紀錄片。「所以對《種土》,我仍相信冥冥之中的那股力量。」顏蘭權堅定地說,「某個力量把我帶到阿仁和安和哥面前,要求我用10年的時間把這個故事留下來。只要這個故事還存在、還在流動,它就不會被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