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黃筱雯 農業科技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黃性男 農業科技研究院副研究員
當全球農業面臨高齡化、缺工、氣候風險與市場競爭加劇，單靠提升產量已不足以支撐農村經濟。如何讓農產品從田間走向市場、從原料升級為品牌、從生產延伸至加工與服務，成為各國農業轉型的重要課題。日本自1990年代提出「六次產業化」概念，強調將一級生產、二級加工與三級服務整合，讓農民不再只是原料供應者，而能掌握價值鏈、分享更多利潤。
若說日本六次產業化是政策層面的制度創新，位於愛媛縣八幡濱市的宮本橙園株式會社，便是將其落實到極致的代表案例。
愛媛縣向來是日本柑橘重鎮，宮本橙園原為當地傳統柑橘果園，2014年由宮本泰邦正式成立法人化公司後，開始以「農業企業」而非「家族農場」的思維重構經營模式。短短數年間，公司即從單純種植柑橘，發展成橫跨生產、加工、品牌、教育、科技與區域合作的複合型農業企業。
目前宮本橙園經營超過4.5公頃柑橘園區，全面取得全球良好農業規範（GLOBAL G.A.P.）與亞洲良好農業規範（ASIA G.A.P.）認證，於2015年開始銷售橙汁、果凍和鹽橙等初級加工的農產品，2016年將柑橘類水果的銷售通路拓展到百貨公司、進口超市等，2017年建立電子銷售網站並且開發GAP認證獲得具有教育相關的「MOG-GAP系統」，2018年將MOG-GAP系統開放對外使用，此系統易於操作且價格較低，讓農民和農業公司更容易取得相關認證，有助於提升產品的附加價值，2020年引進水果分選設備和各式加工設備等擴大業務，成為日本柑橘產業中少數全面導入國際GAP標準的農業法人之一。
從果農到農業科技整合者 宮本橙園重新定義農業公司
藉由《六次產業化法》政策的誘因，宮本橙園株式會社從2014～2020年間柑橘類水果的產量從每年25噸提升至每年100噸以上，電子商務的銷售占總銷售額六成以上，除了發展自身的事業外，透過使用GAP認證支援系統實踐智慧農業，農業機械電氣化使石油燃料消耗減少80%，使用環保的微生物控製劑，帶動當地企業與原料商合作，朝向七次產業化發展（農業+漁業+加工+銷售=1+1+2+3=7）。
然而，真正讓宮本橙園脫穎而出的，並非單純提升產量，而是其快速應用六次產業化的作法，重構了農業價值鏈。舉例來說，宮本橙園認為，農業若只停留在原料販售，永遠難以擺脫價格競爭。因此自2015年起，公司開始投入加工品開發，推出果汁、寒天果凍、果醬與自有調味品牌「鹽橘（塩みかん）」。
其中，鹽橘並非單純加工副產品，而是利用疏果期摘除的青橘，搭配日本伯方鹽熟成製成，將原本可能被廢棄的農產品轉化為高附加價值調味品。宮本橙園以鹽橘與當地企業八幡濱水產合作社海鮮中心、及當地高中愛媛縣立八幡濱高中合作，開發出鯛魚和橘子義大利麵醬，後來甚至被航空公司採用為航空餐醬料。鹽橘不僅成為宮本橙園代表性品牌商品，這背後展現的並非只是加工能力，而是六次產業化的核心精神：把原本屬於中間商、加工商與品牌商的利潤，留在農業生產端。
此外，宮本橙園還跨出更大的一步，於2014年2月1日在愛媛縣八幡濱市開設一所實用的智能農業無人機學校，這是日本首次由柑橘種植企業開設農業無人機學校，以獨特的柑橘種植課程引領農業革命。
產業整合提升附加價值 促使農業新創蓬勃發展
1990年代，日本農業界開始意識到一個長年被忽略的問題：農民雖是農產品價值鏈的起點，卻往往只能分得最薄的一層利潤。1997年，日本東京大學名譽教授今村奈良臣在研究中指出，農產品從產地到消費者手中後，真正以未加工原料形式出售的比例僅約兩成，超過一半的價值則在加工環節中被創造，另有近三成價值來自餐飲與外食服務。換言之，農民雖承擔天候、病蟲害與市場波動等各種風險，最終獲得的卻只是原料價格，而真正豐厚的利潤，多半落入加工、流通、零售與餐飲等農業之外的部門手中。
這項研究點出了日本農業長期以來的結構性困境，也成為今村奈良臣提出「六次產業化」理論的重要背景。他認為，若農業要真正提升所得與競爭力，不能再停留於單純生產，而必須重新掌握產品離開田間後的價值創造過程。所謂「六次產業化」，即是一級產業（農林漁業）×二級產業（加工製造）×三級產業（流通服務），透過整合生產、加工與銷售，讓農民從原料供應者轉型為能參與整體經營的價值創造者。其核心精神，在於將原本外流的附加價值重新留在產地與農村，使農業不再只是賣原料，而是進一步經營品牌、產品與市場。
這樣的理念很快受到日本各界重視，因為它所回應的，不僅是農民所得偏低的問題，更是整體農村衰退的結構危機。隨著工業化與都市化快速發展，日本農村長期面臨人口外流、高齡化、耕地荒廢與地方經濟萎縮等挑戰。大量年輕人進入城市，留下的農業人口年齡逐年升高，農村逐漸失去產業活力與創新能力。過去即使政府不斷透過價格支持或生產補助維持農業運作，也難以真正解決地方經濟空洞化的根本問題。
事實上，日本早在1980年代便開始嘗試尋找農村振興的新方向。當時大分縣推動「一村一品」政策，鼓勵地方發展特色產品與農村觀光，希望透過地方特色重新帶動區域經濟。而六次產業化，則可視為這股地方創生思維在農業領域的進一步深化與制度化。若說一村一品是鼓勵地方「找到自己的特色」，那麼六次產業化便是希望地方進一步將這份特色轉化為完整產業鏈，讓農業從生產端一路延伸到品牌端與消費端。
立專法獎勵 振興農山漁村
為使理念不只停留在倡議，日本政府隨後逐步將六次產業化納入政策體系。1999年公布《食料・農業・農村基本法》，奠定日本現代農業政策基礎；2011年更正式施行《六次產業化・地產地消法》，將六次產業化提升為國家級農業振興戰略。透過專法推動，日本政府開始有系統地以補助、融資、法規調整與專家輔導等方式，協助農業經營者跨足加工、品牌、觀光與新型態服務，並鼓勵地方整合在地資源，建立區域型產業鏈。
與其說六次產業化是一項單純的農業政策，不如說它更像是一套重新定義農業角色的產業戰略。在這套思維下，農民不再只是被動等待市場收購的供應者，而必須學習以經營者的角度重新思考農業：除了如何種得好，更要思考如何賣得好、如何加工、如何建立品牌、如何與消費者建立關係。農產品的競爭，也不再只是比產量與價格，而是比誰能更有效整合生產、技術、品牌與市場。
今村奈良臣因此提出著名的「3：3：3：1」經營原則，建議農業經營者應將營收來源多元配置：三成來自直銷、三成來自契作或加工、三成透過合作社等既有通路銷售，另保留一成進行新產品與新市場測試。這套原則背後的邏輯，是希望農業不再將風險集中於單一市場與單一產品，而能透過多元經營建立更穩健的營運結構。
為了讓農民真正有能力跨出這一步，日本政府也建立了完整的支援體系。各地方設有六次產業化支援中心與協議會，由政府、農協、專家、企業共同組成輔導網絡，協助農業經營者從產品開發、加工技術、品牌定位、通路媒合到商業計畫撰寫，逐步建立新型經營模式。政府並提供交付金、低利融資與法規鬆綁等措施，降低農民投入新事業的門檻。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並未將六次產業化視為單純補助政策，而是以商業邏輯與成果導向進行推動。申請補助者必須提出完整經營計畫，並承諾在一定期間內達成銷售成長與收益改善等目標，才能獲得認定與資源支持。這樣的設計，使六次產業化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加工補助」或「地方創生口號」，而是以市場競爭力為核心的農業升級策略。
從更宏觀角度來看，日本推動六次產業化的真正目的，並不只是讓農民多賣幾項加工品，而是希望透過重建農村的價值鏈，重新形成地方經濟循環。當加工、物流、品牌、觀光與服務等環節逐步留在地方，農村便不再只是原料供應地，而能成為價值創造與產業創新的基地。這不僅提升農業所得，也帶動就業機會增加、吸引青年返鄉，進一步重塑農村發展模式。
因此，六次產業化的意義，從來不只是「農民自己加工、自己賣」，而是讓農業從初級生產，走向具備品牌、技術、服務與整合能力的現代產業。這樣的制度背景，也為後續如宮本橙園等代表性企業的崛起奠定基礎。當政策、制度與市場共同推動農業經營模式轉型，日本農業的競爭，便不再侷限於田間的產量競爭，而是延伸至整條價值鏈的經營能力競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