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特黑金剛花生無懼進口

文/ 林怡均、梁鴻彬

臺灣花生95%為傳統油豆,但有5%為「黑金剛」,色香味都極其特殊,飽滿的花生莢線條分明,莢內花生黑得發亮,由外到內聞後入口,口感清脆又有獨特甜味。業界稱「黑金剛」為黑花生,在產業看來,黑花生在國內有穩定的鐵粉,放眼國際亦獨一無二,面對進口競爭,扶植獨特品種的花生亦是轉型發展之路。

秝豪花生的加工場位於一片花生田中央,經營人張建豪受訪第一句話便是:「沒4千萬元別從農。」因為他在神明指示下,將所有身家都押在花生上,不僅賣掉房子、投資設備、建置花生初級加工場,開發焙炒花生仁、花生糖,為經營品牌,常常全家出動、走南往北參加展售活動。

12年前,張建豪為了陪伴母親,離開保險業、返鄉從農,種植黑金剛花生。張建豪的從農之路並非一帆風順,他曾離農數個月,最後又回到農田,「去工廠上班一個月頂多5、6萬塊,加薪速度很慢」,身為花生產業裡少見的年輕面孔,張建豪為農村帶來許多新的刺激,儘管新穎做法常受到同村老農的側目,但他仍不斷嘗試,即便失敗也不放棄,例如:以菌種調整土壤pH值,嘗試連作花生。

張建豪為了陪伴家人返鄉種花生、經營品牌。(攝影/林怡均)
張建豪為了陪伴家人返鄉種花生、經營品牌。(攝影/林怡均)

黑金剛花生有識別度 銷售穩定不受進口影響

傳統花生農多專注於生產,他為了增加收入,選擇發展自有品牌,張建豪認為,一般花生多去往加工,即便發展品牌也常陷入價格戰,但黑金剛花生客群特殊且產銷穩定、識別度極高,既不受進口影響,也更適合發展品牌。

儘管品種不同,黑金剛花生發展自有品牌仍有諸多挑戰。張建豪指出,花生大多需經加工才能販售,但加工設備貴,對小農來說門檻高,且成本會反映在價格上,眾多加工品中,花生糖的門檻最低,若請人代工則利潤極低,因此他選擇申請、建置初級農產加工室。然而,初級農產加工室僅40∼50坪,建置成本便需300∼400萬元,也使得定價較一般花生加工品高出30%∼40%。

務農如同創業,只要規模持續擴大,收入便有持續成長的空間。他先是自產自銷,並持續整合當地農民一同生產,逐漸擴大規模,但約7年前,他便意識到擴大規模需克服「曬花生」的人力、天氣問題,然而,當時國內並無專屬花生的乾燥設備。

張建豪設立初級加工場,開發各類花生製品。(攝影/林怡均)
張建豪設立初級加工場,開發各類花生製品。(攝影/林怡均)

擴大規模投資千萬 全臺第一臺花生乾燥機

張建豪幾經思考、認為花生從生產到加工都必須完整機械化。機緣巧合下,4年前正好有國內業者改良水稻循環乾燥機,讓花生得以機械乾燥,但整套設備要價700萬元。張建豪猶豫是否該投資,因為一旦採購,接下來便必須建置加工場,既需要足夠空間容納大量花生,又需搭配製作花生糖的加工設備,投資成本上看千萬。

身邊的人保守看待,唯獨神明要他「全力以赴」,張建豪投資花生乾燥機,不只自用,也希望服務產業。對於進口花生的未來衝擊,張建豪保持平常心,在他看來,美國花生進口會短暫影響產業,但進口花生本就多走加工,「食品廠只是從印度花生換成美國花生」,長期來看,國產花生價格仍會回穩,他會持續經營黑金剛花生品牌,但也希望政府能強化標示,並針對花生的加工輔導挹注更多資源。

張建豪以黑金剛花生製作花生糖、焙炒花生。(攝影/林怡均)
張建豪以黑金剛花生製作花生糖、焙炒花生。(攝影/林怡均)
張建豪賣掉房子、添購花生乾燥機。(攝影/林怡均)
張建豪賣掉房子、添購花生乾燥機。(攝影/林怡均)

陳秋米以黑金剛 打造花生故事館

雲林元長是臺灣花生的故鄉,也有全臺唯一「花生故事館」,幕後推手之一是元長鄉雜糧產銷班第19班班長陳秋米。陳秋米的父母約2006年開始種植黑金剛花生,面積一度接近6公頃,原本離鄉打拼的她,考慮到祖父母年事已高,為了陪伴家人,她決定返鄉一同經營黑金剛花生,並成立品牌「花生什麼事」,多年致力於推廣黑金剛花生文化與產業發展。

在花生產業裡,小農自有品牌少之又少,女性更加稀有。陳秋米生長於農村,多年目睹農民的辛勞和辛酸,以花生為例,農民耕種百日以上才能收成,收成時的價格常因天災、市場狀況而波動起伏,當豐收、進口花生庫存多,或是日曬花生逢下雨,花生產地價便應聲下跌,農民收入與付出不成比例,經營品牌不只是推銷產品,更希望讓農民的努力被看獲得合理的收益。

獨特黑金剛全球罕見 內外銷均有市場

經營花生品牌難度極高,黑金剛更不易。陳秋米說明,黑金剛花生的栽培難度高於傳統油豆,成長時間約4個月,比傳統油豆多了一個月,意味著農民承受的風險更高,且黑金剛花生大多帶殼販售,現有設備較難有效篩選,帶殼花生,因此,許多品質把關工作仍須仰賴人工篩選,多年經驗下來,她已能從外殼辨別品種、花生仁是否殼內發芽。

精挑細選的黑金剛花生,經焙炒後獨立包裝成袋,除了焙炒帶殼花生,她也將黑金剛花生加工製成花生糖、花生醬、蒸氣花生以及蛋糕卷。陳秋米的黑金剛花生產品如同精品,成功進駐全台新光三越百貨「好好集」專櫃,不只國人喜愛,也經常收到國外訂單,「香港人非常喜歡!」她並觀察到,在全球花生市場裡,黑金剛花生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黑金剛花生的膜為紫黑色,在陳秋米看來,全球花生的膜顏色大多偏紅、偏粉,黑花生相對少見,部分國家雖有種黑仁花生,但品種不同,臺灣黑金剛花生的風味獨特,品質更加穩定,「黑金剛絕對是臺灣的特色花生!」

陳秋米為了家人成立品牌,經營黑金剛花生。(攝影/林怡均)
陳秋米為了家人成立品牌,經營黑金剛花生。(攝影/林怡均)
陳秋米以黑金剛花生製作花生糖,販售國內外客戶。(攝影/林怡均)
陳秋米以黑金剛花生製作花生糖,販售國內外客戶。(攝影/林怡均)

黑金剛應納入政策 產業需要栽培支援

花生進口量連年增加,陳秋米認為,國際貿易下,進口花生的競爭壓力將有增無減,尤其加工市場的取代性最大,目前政策傾向以帶殼花生作為國產花生的未來方向,國內常見帶殼花生包含黑金剛花生,具有特色的黑金剛花生有極高的市場識別度、也應被納入政策,無論是內銷還是外銷都有發展空間。

如要發展黑金剛花生,產業需要生產上的幫助。陳秋米坦言,近年來她的銷售量下滑,原因並非市場萎縮,而是「供應不足」,黑金剛花生的管理難度本就高,極端氣候下,農民的傳統經驗不再適用,勉強收成的黑金剛花生也不再飽滿,符合品質要求花生莢越來越少,產業需要更新品種,並建立新的管理模式,「農民需要專家的協助。」

黑金剛花生因極端氣候而產量下滑。(攝影/吳尚鴻)
黑金剛花生因極端氣候而產量下滑。(攝影/吳尚鴻)
元長鄉農會總幹事李佩怡經營黑金剛花生。(攝影/吳尚鴻)
元長鄉農會總幹事李佩怡經營黑金剛花生。(攝影/吳尚鴻)

黑金剛為花生最高價品種 元長農會憂進口造成排擠

黑金剛是高級花生的代名詞,元長鄉農會總幹事李佩怡以去(2025)年乾莢花生的產地價為例,最常見加工用「油豆」每臺斤48元、最近流行的紅仁花生和高油酸花生「臺南20號」每臺斤約50元,黑金剛花生則可到每臺斤68∼73元。

元長鄉農會同樣收購黑金剛花生、焙炒販售,農會對黑金剛花生的篩選與品管機制嚴格,不論是飽滿度不足、形狀不佳的果實皆會落實汰除,雖然加工端的「成數」會因淘汰率高而打折,但也成功建立了精緻、高品質的品牌形象。

對比於多數走向加工的花生,黑金剛花生獨樹一幟,也較不受進口影響。但李佩怡同樣害怕美國花生進口零關稅,因為進口花生低價壓境時,原本去往加工的傳統花生可能會改種黑金剛花生,當面積、產量突然增加,屆時元長黑金剛花生價格優勢不再,恐會出現產銷失衡問題。

所有花生產業面臨的問題,黑金剛花生也無法倖免。李佩怡坦言,元長鄉花生產業的種植與採收已高度機械化,但採後乾燥仍依賴日曬,多數農民認為「曬過比較香」,因此將花生莢鋪在農路或馬路上,但常因占用道路引發交通安全顧慮,且「看天吃飯」,天氣轉陰便有發霉風險。

黑金剛亦需解決乾燥問題 產業籲建立標準強化標示

近年政府極力推動「廣設乾燥中心」與「一條龍機械化」政策,試圖透過現代化設備解決馬路曬花生與黃麴毒素的風險。李佩怡評估,單一農民建立基礎後端加工乾燥廠,動輒需要新臺幣500∼700萬元;若由農會主導設立具備規模經濟的烘乾中心,硬體投資更高達5,000萬元以上。

花生產季集中,她指出,投資後會面臨回收期過長與季節性閒置,設備在非採收期的長期設備,將導致折舊成本難以回收,且花生無法像稻米大量集中烘乾,稻米進入公糧體系後,可以混合倒入烘乾機統一處理,但花生卻不行,因為每位農民種出來的花生,其果實飽滿度、含水量、大顆與小顆的比例皆不盡相同,甚至部分田區會夾雜較高比例的「空包彈」。從實務面來看,飽滿度高的果實與空包彈、小顆果實,所需的烘乾時間與溫度完全不同。若將不同農民的花生一同烘乾,若為大顆花生設定長時間,小顆花生可能會烘過頭、風味受損;若烘乾設定時間過短,大顆花生內留有水分,後續冷藏時極易爆發黃麴毒素;若要分開單獨烘乾,採收期間龐大的收成量進入乾燥中心,「一定會造成癱瘓!」。

李佩怡認為,「廣設乾燥中心」的政策前提在於,建立起客觀、快速分級的標準,此外,進口花生經過二次加工製成花生糖或花生製品後,常因「實質轉型」法規而變相隱匿原產地。在運送時程長、黃麴毒素風險高的疑慮下,無法與元長鄉產地直銷、冷藏控溫的優質花生進行公平的資訊競爭,因此基層農民希望,花生能比照牛豬肉強制入法標示原產地。

黑金剛花生未來也需參與花生轉型政策。(圖片提供/農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