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農園裡接住父親的汗水與土地的未來

文、圖╱楊智平

幾年前,楊智平還穿著白袍,在實驗室裡當醫檢師。直到父親在果園工作時受傷,他才開始思考,如果自己不回來,家裡的梨園還能撐多久。返鄉後,他才知道,務農不像想像中浪漫。凌晨削梨穗、寒流裡嫁接、盛夏套袋,每一步都得重新學習,也常和父親因觀念不同而爭執。但慢慢地,他明白,種梨不只是把水果種好而已,更是在守住一家人的生活,還有這片土地原本的人情味。

在新竹縣新埔鎮的山區,隱藏著一片四面環山、宛如世外桃源的「造境農場」。這裡的名字取自地名「照鏡」的諧音,寓意著要在這片土地上,創造出物種豐富的生態環境。農場中甚至種植高達10種的農作物來建構生態多樣性。

幾年前,我還是一名穿梭在精密儀器間的醫檢師。身為務農第三代,曾以為實驗室才是我的戰場。直到父親楊金鑫在果園勞動時意外受傷,我望著父親逐漸佝僂的背影,猛然意識到:如果再不回來,這片陪伴家族三代人的果園,終將隱沒在荒草之中。懷揣著對父親的愛與對土地的使命感,我毅然決然脫下白袍,走入烈日下的果園。

返鄉青農一定會遇到的難處:與家人的溝通、欠缺生產的技術、面對困難的抉擇。

高接梨嫁接,充滿著不確定性,有了結果,心才能放下,就像公布成績一樣緊張。
高接梨嫁接,充滿著不確定性,有了結果,心才能放下,就像公布成績一樣緊張。
故事的起點,是從慎重挑選每一枝梨穗開始的。父親手把手的教導如何削梨穗。

醫檢師的換位人生 現代與傳統的嫁接

返鄉的路並非一帆風順。我與父親之間,曾因為新舊觀念的碰撞而產生隔閡。父親守護的是傳統經驗,而我看見的是現代科學與永續未來。

務農從來不是輕鬆的事,關鍵在於心態。由於養育我的土地是以水梨為主,我只好開始從頭學習,起初最難受的是生活作息,為了避開炎熱太陽,總是要在晨曦初露時就得上山,再也不能一覺到天亮,久而久之,四季淬鍊,會慢慢融入當中,也學會了時間自律。對許多人來說,這只是一顆水梨;但對我們而言,這是一場跨越四季的生命接力,是一份必須交到客戶手中的安心承諾。

故事的起點,是從慎重挑選每一枝梨穗開始的。每年剛入冬天之時,都會下臺中去購買梨穗並需要手把手的削梨穗,每削一個都是對未來的期許。剛開始的我總是削不好,也只能日以繼夜的練習,由於速度太慢,總是削到凌晨才入睡,經過打磨現在終於能夠得心應手。這份苦,真的得親自體會才能明白。

梨穗處理好後,隔日早晨寒氣襲人時,我們便在冷冽中進行嫁接,將希望細細接合在枝幹上。第一階段成功與否全看老天爺心情,我們只能默默等待水梨花開。近幾年來極端氣候影響,成功率基本上都少於一半,不過我們農民的精神可不會這麼輕易的被打敗,一次失敗就會再從頭來過,重新嫁接一次,直到花開看到希望。

緊接著是繁瑣的疏果,為了讓養分集中,我們必須忍痛剪去多餘的小果,只留下最壯碩的那一顆。隨後的套袋是為了隔絕病蟲害,減少對農藥的依賴;而每一次的施肥,我們不求快速生長,只選用友善大地的肥料,細心呵護土壤的生命力。直到盛夏,看著樹頭結實累累,在最飽滿的時刻迎來採收,那份重量是述說著農人一整年的心血。

過程中難免會有失敗,父親會覺得浪費時間與金錢,做農就是靠天吃飯。「歷代走過來的傳統,就我一個小孩子懂甚麼,不按部就班地走,你永遠不會成功等。」,即使在嚴厲的訓斥,可醫檢師的精益求精精神,不允許我就此放棄,結合傳統與現代的科學,並從錯誤中學習,相信總有一次會讓我成功的。我不僅要打破命運的安排,更要為農業找到「新出路」。

工作團隊進行高接梨套袋,要非常的細心與耐心,由於第一次經驗不足甚至還不小心把果實給弄斷了。
工作團隊進行高接梨套袋,要非常的細心與耐心,由於第一次經驗不足甚至還不小心把果實給弄斷了。

歸鄉才更靠近水梨 產業面臨四大困境

當我挽起袖子,決定返鄉接下手上的這片梨園時,原本以為只要種出最好吃的水梨,就能報答這片土地。但當我真正走進土壤裡,才發現那些隱藏在清甜背後的,是整個產業日漸乾枯的脈絡。在忙碌的四季循環中,我漸漸看清了橫跨在所有梨農面前的「四大困境」:梨穗的匱乏、人力的斷層、廢棄物的重擔、行銷的孤寂。

梨穗的匱乏﹕氣候變遷讓穩定的梨穗變得可遇不可求,產業的源頭慢慢的被掐住。

人力的斷層﹕看著鄰近梨園漸漸荒廢,只剩老農佝僂的身影,勞動力如沙漏般流逝。

廢棄物的重擔﹕修剪下來的枝條、套袋、鐵繩,成了土地難以負荷的負擔。行銷的孤寂﹕再好的果實,若走不出大山、找不到懂它價值的人,終究只能在倉庫裡。

我意識到,這不只是我的困境,這是水梨產業正慢慢走向沒落的悲歌。曾有好幾個深夜,我看著產銷履歷上的數據,思考著:如果鎮上梨園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我的水梨種得再好,終究也走不出一條路。 「單打獨鬥,救不了這片土地。必須要有人站出來,把結一個一個解開。」這個念頭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從農路上新的路標。我明白,我的目標不再只是種出高品質的水梨,而是要成為那個「解鈴人」。

對許多人來說,這只是一顆水梨;但對我們而言,這是一場跨越四季的生命接力。

一個人的歸鄉 一群人的守護

為了破解梨穗缺乏的困局,我選擇不再被動等待,而是與桃園改良場並肩作戰。我們在試驗田裡觀察、記錄,研發抗病且適應力強的新品種,要為水梨產業種下「底氣」。雖然還在試驗階段,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能夠成功。而在家鄉,我接下了果樹產銷班21班書記的重擔。這份工作最難的不是寫報表,而是教導一輩子與果樹打交道的長輩們使用手機與數位科技。我坐在果園邊,教他們如何點開App、如何操作數位系統記錄產銷履歷。手把手的耐心帶領著老農們邁向科技的世界。

最令人揪心的,是聽見老農嘆著氣說:「沒體力了、全身痠痛、也沒人能做下去了,這園子走一步看一步,甚至逼不得已就讓它荒了吧。」那一刻,我意識到不能再等了。我組織了一支特別的工作團隊,裡面有充滿熱血卻在尋找方向的待業青年、有產銷班班員、有社區好心的老農,我帶著這群老中青三代人走進那些即將荒廢的果園,在最關鍵的時刻伸出援手。

我們幫忙農忙時期的嫁接與套袋,不讓果園因為沒人力而導致老農一開始就放棄希望。在勞動中,青年學會了土地的智慧,中年看見了未來的希望,老農看見了堅持的陪伴。我們不僅守住了那片即將消失的梨花海,更守住了鄉里間那份快要斷掉的人情味。

將水梨廢棄的枝條「變廢為寶」,研發出水梨燈籠、筆筒與提袋。那些原本困擾農民的廢棄物,在我的巧手下變成了充滿溫度的文創產品。也與在地新埔農會和慈心華德福學校合作,一同推廣在地農業,邀請學生走入果園,讓食農教育的種子在孩子心中發芽。過程中擔任新竹縣青農聯誼會幹部,並與在地青農和木酢達人等志同道合的朋友組成「青流復域」合作社,串聯起新竹在地的青農力量。

飽滿的水梨是農人一整年的心血。
飽滿的水梨是農人一整年的心血。

不讓在地農業沒落 回頭都是驚喜與光

這份堅持,讓我在2025年獲得「傑出青年農民」與「十大績優產銷班」肯定。

如今,造境農場已通過特色農業旅遊場域認證,成為新竹新興的觀光亮點。雖然老天爺偶爾會給予氣候的考驗,挫折也總是不期而至,現在不知不覺中有了這麼多支持我的夥伴並且伴隨著我成長,使我不再感到孤單。

從實驗室到果樹下,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共生共榮的契機才正要開始。我深知,感性的情懷需要理性的制度來支撐。因此,我為這片土地勾勒了一個更宏大的願景:計畫於2026年正式創立「照門山股份有限公司」。用企業的力量解決困境:我們將以品牌化的經營,解決行銷的孤寂;以規模化的協作,克服人力的斷層。我們創造的不只是工作崗位,而是一個有理想、有未來的農業生態系,讓更多漂泊的靈魂能像我一樣,在故鄉紮根。

對我而言,最珍貴的成就感不是獎牌獎盃,而是水梨季節時孩子們的笑聲,是父親逐漸寬慰的眼神,以及那群並肩作戰的夥伴。現在回頭看滿滿的驚喜與回憶。在造境農場,我造的不只是自然之境,更是一個讓青農有路可回、讓老農有所依靠的「希望之境」。

從農真的很現實,心態永遠要擺在第一,努力了不一定有結果,但不努力是真的看不到果實,每當想放棄的時候,想想當初堅持要留下來的原因是甚麼,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做就對了!

農業廢棄物,只要用點巧思,也可以變成孩子們的歡樂。
農業廢棄物,只要用點巧思,也可以變成孩子們的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