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是我的人生全部

文、圖/邱垂龍

在日本福岡縣糸島市,一座不大的農園裡,浦美鈴每天仍忙著種菜、育苗、教孩子認識蔬菜,也帶著社區長輩一起投入農事。她不是大型農企業經營者,也沒有驚人的產量規模,但數十年來,她把農業變成一種生活方式,也成為地方社群的重要連結。從無農藥體驗農園、JA女性部,到疫情期間的食物支援行動,浦美鈴始終相信,農業不只是生產食物,更是一種照顧土地與人的力量。而她的人生,也早已與農業緊緊交織在一起。

2025年5月。福岡縣糸島市的櫻野小學。這一天,校園角落的菜園裡正在舉辦「高齡者與小學生的交流會」。這是由櫻野校區民生委員會主辦的活動,作為小學課程的一環,讓高齡者與兒童一起種植蔬菜幼苗。二年級的孩子們與社區的長輩一起接觸土壤,小心翼翼地把小苗種進土裡。種下去的樹苗便交由校方與小朋友們自行照顧,一直到苗木成長茁壯、開花結果。

活動中負責指導種苗的,正是福岡縣指導農業士:浦美鈴女士(66歲)。她今天穿了像是侍酒師(Sommelier)的白襯衫與黑圍裙,赤紅的領巾後面,則繡上黃金色的「野菜ソムリエ」(蔬菜專家)(※1)字樣。

這一天,因為二年級班導師排休,帶隊的兩位老師其中之一是資深的波多江老師。對浦女士來說,波多江老師與他們家有著特別的緣分——她曾是浦女士兒子的導師,而現在,她也是浦女士孫女的導師。兩個人相見歡,當場就相認起來,彼此都覺得真是美妙的巧合,是一份跨越世代的「教育與傳承」的羈絆。

種苗活動結束後,學校提供清涼的麥茶給菜圃旁高齡者的阿公、阿嬤們飲用,孩子們則由波多江老師帶回到教室。稍加安頓之後,我跟浦女士一起走進教室。她手裡拿著兩本厚厚的書籍。那是只有在取得「野菜侍酒師(蔬菜專家)」資格時才能獲得的專業蔬菜百科。她站在孩子們面前,帶著溫柔的笑容開口:「大家知道什麼是野菜侍酒師嗎?」孩子們稚嫩的臉龐上,眼神帶著疑惑。有同學舉起手來。

「是全部的蔬菜都知道的人嗎?」「對喔。不只蔬菜,連水果也要知道喔!」活動後,浦美鈴忙碌且充實的一天,就此展開。

浦美鈴經常和孩子們分享農業種種趣事。
浦美鈴經常和孩子們分享農業種種趣事。
浦美鈴與先生浦光春。

紮根於糸島 野菜侍酒師的農業人生

浦美鈴是土生土長的糸島人。她笑說自己是「箱入り娘」(溫室裡長大的女兒),「我從來沒離開過這個家,從出生到現在」。雖然實際上她可能也曾短暫離開過糸島,但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親切、自然又謙虛的幽默。對她來說,她的糸島就是日本,也就是世界的全部。她不只是人家說的為表誠意的「深耕於此地」,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糸島人。

她的農業人生,並非始於什麼偉大的志向。恰恰相反——年輕時她是一名普通的OL,在糸島某處的辦公室裡從事文書工作。「其實我根本不想務農。我想穿漂漂亮亮的衣服,去公司上班。」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神溫和卻帶著某種堅定的光芒。

轉折點發生在兒子就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她的父母年事已高,為了補足家族裡的農業勞動力,她不得不開始幫忙農事。就這樣,她一腳踏進了農業的世界。回過神來,已經過了三、四十年的歲月了。

如今,她家中有八口人:丈夫、93歲的母親、兒子與媳婦、以及三個孫子(小學二年級的是長孫女、另外還有一個小一生和即將滿5歲的孫子)。她是大家庭的核心,是農園的核心,同時也是JA(日本農協)糸島女性部·櫻井支部的部長。她的頭銜還不止這些:福岡縣指導農業士、野菜侍酒師、福岡縣女性農村顧問OB(※2)、以及日本園藝協會「美味·安全蔬菜栽培士」。每一個頭銜,都是她長年與農業真誠面對、持續學習的證明,可見美鈴在家族與事業中的核心地位。

在糸島市櫻井神社附近,有一個叫做「うらの畑」(※3)的體驗型農園。這座農園是由浦美鈴與浦光春(68歲)夫婦為中心經營的體驗型農園。規模不算大,但這裡濃縮了浦女士的所有「農業觀」。她一開始便設計了這樣的規則:想要以無農藥或接近無農藥方式種植蔬菜的人,可以登記一年期的體驗,租用他們家的農地。用自己的雙手播種、種苗、澆水、除草、收割。讓不管是農業初心者、退休的長輩、帶著孩子的年輕家庭——每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調,與土地對話。

浦美鈴農園裏那隻會欺負人的雞。
浦美鈴農園裏那隻會欺負人的雞。

經營無農藥體驗農園 傳遞作物的自然面貌

目前登記的共有12組。今年原本限定10組,但因為「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人接連出現,最後變成了12組。距離最遠的一組客人,原本住在福岡市南區,後來男主人因工作調動搬到山口縣,但他們沒有說「不做了」。「我們從山口過來!」就這樣,每兩週開車來糸島一次,持續了整整一年。「如果以後再調回福岡,一定再來。」浦女士說起這個故事時,語氣中帶著自豪,也藏不住喜悅。

在這裡收成的蔬菜,形狀和超市裡賣的不一樣。有特大的萵苣、小小的白蘿蔔、彎彎曲曲的黃瓜、被蟲咬過的花椰菜——不一而足,而且幾乎全是有機的。「這才是正常的啊。」美鈴說。

「如果用農藥,當然可以種出漂亮的蔬菜。但我們盡量不想用。蟲吃了一些,也沒關係啊,人吃的份還是有。」說著,她指著棚室外頭田裡的球狀萵苣。那鮮紫相襯翠綠色的葉片,和超市買來的不一樣—放在冰箱裡一個星期,仍然口感爽脆。「只是放在冰箱裡而已喔。這或許就是蔬菜原本的力量吧。」

うらの畑入口處有一個養羊又養雞的棚舍。那裡有一隻「愛欺負人」的雞。美鈴說每回她一個人靠近的時候,那隻雞便會飛撲過來,用爪子抓住她,接著整隻雞掛在她身上。「好痛啊,你這傢伙!」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她還是對那隻雞充滿了某種愛憐。

「我跟你講,牠對其他人不會這樣,只對我。我覺得牠是『瞧不起我』。」但丈夫來了就不一樣了。丈夫可以一腳把雞踢開。「他好像完全沒事。所以我們要去雞舍的時候,都會一起進去。其他的都很乖順,就那隻雞特別麻煩。」農業與農夫,並不是支配大地,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配合。「有時候,你甚至會被一隻雞「瞧不起」。美鈴笑著告訴我,這才是做農夫最真實的日常。

浦美鈴指導小學生種植菜苗。
浦美鈴指導小學生種植菜苗。

參與JA糸島女性部 散播互助的精神

浦美鈴的個性願意與人互動,願意嘗試新事物,加上她熱心於團體事務,她目前擔任著JA糸島志摩女性部·櫻井支部的部長。追溯JA女性部的歷史,其源流是傳統鄉村裡的「婦人会」(婦女會)。媽媽們那個年代活動的婦女會,因現代化的時代潮流而一度解散。然而解散後,社會發現女性之間的聯絡網中斷了,這在日本如此團體化的社會可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尤其是鄉村,於是改「婦女會」為「女性部」,納入日本農協「JA」的組織底下重新出發。

JA的起源本身,就是「互助」的精神。在過往沒有保險制度的年代,大家每個月存一點錢在組織裡,當有組合成員遭遇火災、洪水等災難時,就把這筆錢借給他,讓他慢慢還。「而互助這件事,女性的行動比男性更快,」因此女性部應運而生。這裡補充一點,在村子裡可能會同時有「老人會」、「青年會」、「兒童會」、「婦人會」等不同分野的村里組織,但是收村費的通常會是「婦人會」。

目前糸島市內有13個女性部支部,櫻井支部是其中之一。因為近年日本人口減少、務農人口更是,目前的成員已不限於農業從事者。只要每年繳交300日圓,任何人都可以參加活動。年度活動包括:5月種地瓜苗、7月用米粉做披薩、8月夏天時的流水麵線、聖誕節裝飾蛋糕、3月的花草組合盆栽。還有味噌加工實習,以及視察旅行。「年紀大的人很多,大家聚在一起、見個面就很開心了。如果只在家裡工作,根本沒有機會和這些人交流吧?所以我們會互相招呼:『來嘛來嘛』。也有人會說:『你的煩惱,不要一直悶在心裡,在這裡講出來吧。』」女性部不只是組織。它是一個彼此關懷、互相支持的「場域」。

浦美鈴與糸島高齡者們。
浦美鈴與糸島高齡者們。

疫情期間啟動食物救援 應援大學生兒童食堂

2020年,新冠疫情襲擊了全世界,日本大大小小的地方都遭受了嚴重的災情。不論本國還是留學,學生們失去了打工收入,家裡的金援中斷,甚至連足夠的食物都無法取得。「一天只吃一餐」、「瘦到皮包骨」這樣的消息四處流傳。美鈴說她知道的學生裡頭,甚至聽說有人因為心理痛苦而選擇結束生命。

JA糸島的一位職員聽到了這些消息,向女性部提出建議:「我們能做點什麼嗎?」最先動起來的,就是美鈴所在的櫻井支部。從「食品ロス」(食品損耗)的觀點出發,直賣所裡每天有大量被廢棄的蔬菜,能不能活用它們?號稱日本第一的JA糸島直賣所「伊都菜彩」的出貨者們,能不能提供那些明明可以吃卻被丟掉的食材?這個小小的疑問與行動,成了「九大生應援市」(由日本九州大學生活協會組合語系島共同主辦)的起點。

這項提案很快被送到女性部本部。本部認為這件事規模太大,無法由個人或少數人承擔,決定由JA糸島女性部全體共同參與,「九大生應援市」正式啟動。就這樣開始的「食」的支援活動,不只是提供食材。當他們把食材送去的時候,會仔細說明保存方法和烹調方式,與學生們一起笑著聊天。彎曲的小黃瓜也好、形狀不好看的紅蘿蔔也好「能吃就好」。這份溫暖的心意,想必與食材一起傳遞到了學生的心中。大學生們傳來這樣的心聲:「充滿愛的smile與溫暖的對話,讓我很開心。」

支援活動也從九大生擴大到糸島市內的「兒童食堂」和「食物銀行」。疫情期間,有些父母因工作減少,無法讓孩子吃飽,甚至有孩子因為太餓,在小學附近的路邊拔草來吃。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JA糸島女性部的報告書中,寫著這樣一句話:「從能做的事情開始吧!」這句話道盡了她們的一切。做不了大事,但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盡量去做。這些小小的累積,不知不覺間,已經形成了傳遞「糸島的愛與力量」的巨大浪潮。

學生們在看蔬果百科全書。
學生們在看蔬果百科全書。
孩子認真照顧校園裡的小農場。
孩子認真照顧校園裡的小農場。

把農業拿掉 我什麼都不剩

美鈴取得初級「野菜侍酒師(蔬菜專家)」的資格,契機是在福岡縣的「農村顧問」認定儀式上。當時上臺講演的人,竟然是她的同班同學。那位同學分享的「野菜侍酒師」故事非常有趣。「原來還有這種資格啊!」她立刻決定挑戰。

課程為期一週。在這期間,必須熟背好幾本專業書籍。不知道題目會從哪裡出來,所以她拚了命地讀。「那一週幾乎沒睡覺在念書」她的話裡沒有一絲誇張。幸運地,她一次就合格了。但當有人建議她繼續考中級的時候,她果斷拒絕了。「我不想再念書了。這樣就夠了。」這種「適可而止」的感覺,也很像她,必要所以做,想做所以做,但不要勉強。正因為知道自己的節奏,才能走得長遠。

這個資格在今天的小學課堂上也發揮了作用。美鈴說出「我是野菜侍酒師」的瞬間,孩子們的眼神就不一樣了。好像她瞬間變成了每款RPG遊戲中能力值強大的角色,而不會被認為「這個阿嬤為什麼站在臺上?」他們願意聽你說話。作為一個「幫助跨越那道牆」的工具,美鈴很巧妙地運用了這個資格。

「農業造就了我!」訪談的最後,我問美鈴:「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農業對您來說是什麼?」她稍微停頓了一下,靜靜地、清楚地回答:「農業就是我的全部。把農業拿掉,我什麼都不剩。」她原本想像過自己當OL的樣子、想像過自己退休後悠閒過日子的樣子,但回過神來,已經一路務農走到了現在。

「有時候身體不太舒服,心裡想著『今天不想去』,但到了田裡,身體就會自己動起來。」她在5年前曾接受癌症治療。化療的痛苦,難以想像。但來到田裡,想著「這件事非做不可」、「這個時期不做不行」的時候,身體就不可思議地動了起來。她說,正因為有農事,才能撐過那段與疾病搏鬥的日子。或許,是土壤中的微生物、是田裡的作物,在默默地鼓勵她、支持她。

「打造明天身體的,是食物。而做出那些食物的,不就是我們(農夫)嗎?我希望讓孩子們覺得『農業好酷』。現在的農業和我們年輕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無人機在飛,AI也能用了。沒有那麼辛苦了——把這些方法教給他們,或許就是我們的責任吧。」在糸島山海環抱的「うらの畑」裡,浦美鈴女士今天即將與丈夫兩個人一起面對著土地與剩下的農務。她笑著面對彎曲的小黃瓜,對那隻撲過來的雞罵一句「你這傢伙」,為了孫子的未來,種植著無農藥的蔬菜。

吃了她種的蔬菜的人,身體裡會擁有明天的能量。這份連鎖,正從糸島的小農園,一點一滴地、確確實實地擴散開來。農業,讓人活著。而這,正是浦美鈴女士一位強韌而柔軟的女性的人生本身。

(※1) 「野菜ソムリエ」是由日本野菜ソムリエ協會頒發的民間資格,認證蔬菜水果的品鑑、營養及挑選專業知識。資格分為三級:初級「野菜ソムリエ」、中級「プロ」(專家)、高階「上級プロ」(高級專家)。台灣目前尚未官方引進此資格。
(※2)「OB」是 Old Boy 的縮寫,在日本組織用語中表示「已卸任的前成員/畢業生」,此處為榮譽職。
(※3) 「うらの畑」——浦美鈴用假名而不是漢字寫這個名字,是有原因的。「うら」是她的姓氏「浦」,同時也指「裡面、深處」。正如這座農園,隱藏在大馬路的內側,要拐進去才會發現。既是「浦之畑」,也是「裡面的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