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呂宛霖
偶爾滑到社群上爆紅的澎湖景點照片, 那飽和度極高、被濾鏡修飾過的藍,讓我心裡緊了一下,那種感覺像是家裡的私房菜,突然被換上了亮麗的包裝,擺在百貨公司的專櫃裡,名字變得陌生而高級。
對我來說,社群爆紅的「摩西分海」始終叫作奎壁山。這條潮水退去時的S型礫石步道,不是什麼神蹟,而是大海給予鄉下孩子一段限時的祕境,是小時候遠足、家人出遊的常訪之地。那時我們不用上網看潮汐表,母親體內像是內建似的,總是能精確判斷每日的潮汐時刻。還記得父親曾叮嚀: 海水漲起來是不認人的,有人貪玩走得太遠,回頭時來路已沒入海中,只能驚恐地報警求援。
由玄武岩碎石與沙砱仔堆疊而成的「陸連島」地形,礁岩與水位的消長便是最準確的刻度。所以那時我走在潮間帶,腳步雖然輕快,心卻是提著的,深怕大海在轉瞬間收回祂的慷慨。在退潮時低頭尋找石縫裡的螃蟹,看小魚在泥濘中跳躍,那種對大自然的威嚴與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如今,奎壁山岸邊立起了紅綠旗,有人專門駐守,也因保護生態而全面禁止登上赤嶼,那些礁岩上的紅色紋理、童年奔跑過的觸感,現在只能隔著海水遙望。看著社群照片裡的網美照,想起以前我們在赤嶼上肆意奔跑的午後,那種自由,終究成了回不去的斷代記憶。
另一個被稱為「天堂路」的地方,原是後寮村東港舊碼頭。那條廢棄的長堤向海中心蜿蜒延伸,在平靜的汪洋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滿潮時,海水半掩著路面,確實美得像夢。但我的記憶裡,那裡卻帶著痛覺與鹹腥。有一年夏天,走在濕滑的長堤上東看西看,不小心狠狠栽了一跤,手掌被佈滿藤壺的地面劃出一道傷口,鮮血直流。那道疤痕至今隱約可見,長在掌心,提醒著我別得意忘形。後寮這處舊碼頭曾是漁民卸下整籃丁香魚,不斷勞動喘息、討生活的地方。現在,這裡不再承載漁船與生計,人們排隊等著走上那條長堤, 只為了捕捉一張「遺世獨立」的照片。他們或許不知道,這條路在我們眼中,曾是多麼喧囂且充滿生氣的勞動現場,有著鹹腥味與烈日汗水,而非虛幻的「天堂」。


作者 呂宛霖
土生土長澎湖人,大學起滯留臺北,途中短暫旅居神戶、倫敦,喜歡體驗世界各地不同的美食文化、熱愛下廚。現役編集者,比起寫作更喜歡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