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盧國榮 攝影╱楊為仁
這是一雙排灣族女頭目的手。手背上刺著中斷近八十年的傳統圖騰:山川、河流、與梯田,手腕處特有的勾紋,象徵著昔日收稅納貢的無上權力。這雙本該養尊處優的手,此刻正熟練地將醃好的五花肉鋪排在小米上,外層裹上翠綠的假酸漿葉,再用芒草俐落紮緊。

廖莉華,母語小名瑪妮,成年名日日滿。她現年五十一歲,是屏東來義鄉排灣大後部落的正統繼承人。在漢人的行事曆裡,粽子是端午節的專利;但在排灣族的宇宙裡,她手中名為「阿粨(abai)」與「吉拿富(cinavu)」的食物,是獵人入山的便當,更是豐年祭、婚喪喜慶與招待貴賓的頂級佳餚。這顆沒有稜角、呈長條圓柱狀的原民粽,包裹著山林的餽贈,更是一個單親媽媽從逃避宿命到扛起部落重擔的血淚史。
拆解排灣族的傳統原民粽 葉、米、肉與手感溫度
假酸漿葉的養生智慧
原民粽沒有竹葉的嗆香,取而代之的是「假酸漿葉」。這種植物生長在山區濕冷、半日照的環境,平地難以存活。假酸漿葉不僅能賦予食材獨特的草本微辛香,最重要的是它富含植物酵素,與澱粉同煮後會軟化,連葉帶肉一起吃下,能幫助消化、排解脹氣。假酸漿葉的外層會包裹芒草綑綁定型。

阿粨與吉拿富的澱粉密碼
許多人分不清阿粨與吉拿富,廖莉華給出最直觀的解答:「差別在於澱粉的型態。」阿粨是把小米打成粉,煮熟後呈現如麻糬般黏稠的膏狀;吉拿富則是保留小米的原粒,或是使用芋頭粉。早年的阿拜與吉拿富體積龐大,長度可達前臂,煮熟後切塊與族人分享;如今為了擺攤與食用方便,才演化成一手可握的「巴掌大」尺寸。

極簡純粹的五花肉內餡
有別於漢人粽子裡繁複的香菇、蝦米、栗子與蛋黃,原民粽的內餡極簡到極致:只有一塊上等的豬五花肉。若遇上殺豬祭典,也會取豬網油(橫膈膜)來包裹芋頭粉。
調味更是直球對決,只用最基本的醬油與米酒醃漬。廖莉華說,好吃的關鍵在於「手感溫度」:「老人家說,有的人就是沒有這個技巧,偏偏我們家有遺傳這個技術。手的溫度去醃肉、去包,東西自然就好吃。」
柴燒的手作溫度
吉拿富包好必須下水滾煮。廖莉華至今堅持使用柴火。柴火的受熱與燻香,瓦斯爐無法複製。它讓小米的黏性、五花肉的油脂完美滲透進假酸漿葉的脈絡裡。



排灣長女抗拒宿命 常常被祖靈「敲頭」
然而,這位熟練包著阿粨的職人,曾經極度抗拒自己的身分。
廖莉華身為頭目家族的長女,從小就被父親刻意送往平地求學,為的是讓她擁有更好的競爭力。在那個被禁止說母語、充滿種族歧視的年代,她讀完護專、結了婚,嫁給一名鐵工,生下三個孩子,過著與部落脫節的平凡日子。
三十歲那年,父親驟逝。排灣族是嚴格的長嗣世襲制,無論男女,長女就是當家。訃聞上印著她的名字,部落的長老等著她回去主事。但她不會說母語、不懂傳統祭儀,甚至連自己的家族歷史都一無所知。「我幹嘛要去承擔?我選擇逃避。」她回憶,那是一段長達十幾年的空窗期。但祖靈(Vuvu)沒有放過她。那些年,她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在「敲她的頭」。參加婚喪喜慶想低調躲在角落,卻總被司儀點名請上台致詞;她不知所措,常常碰壁,回家只能崩潰痛哭。




八八風災摧毀家園 喚醒逃避的接班人
真正的轉捩點是二OO九年的莫拉克風災。大後部落被判定為危險區域,族人被迫遷居至新來義部落。面對族人流離失所與家園百廢待興,她身為頭目,再也無路可退。她回到部落的文物館當臨時工,從頭開始學母語、寫族譜、認識祭典。
在一次跟隨靈媒回到舊部落的儀式中,祖靈附身在靈媒身上對她說:「妳很辛苦,但我只要妳偶爾給我們吃、給我們喝。」那一刻,廖莉華徹底潰堤。「我怎麼可能給不起一瓶水、一塊肉?」她放棄了平地天主教會的信仰,回歸傳統,決心扛起這份沉重的血脈。


排灣紋手刺山河 重返第一階級榮耀
為了宣示決心,廖莉華決定恢復中斷近八十年的紋手文化。她殺豬祭告祖靈,在雙手刺上代表第一階級的當家圖騰。紋手不僅是榮耀,更是束縛。「感覺 Vuvu就在身上,自己必須做個好典範,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輕鬆了。」
政客拜票才叫頭目 扛紅白帖扛到負債
但在現代社會當頭目,是一場殘酷的生存考驗。昔日的頭目有族人納貢,如今的頭目不僅沒有薪水,還得承擔部落裡的婚喪喜慶開銷。無數的紅白帖如雪片般飛來,包的金額還必須符合頭目的身分。更諷刺的是,政客只有選舉拜票時才會一口一個「頭目」地來討好,選完便形同陌路;甚至有親戚因為她長期待在平地工作,一狀告上法院,企圖褫奪她的頭目身分。
為了養活三個孩子,並應付頭目的龐大開銷,單親的廖莉華什麼都做。她去工地當建築工、綁鐵工,最後,她想起母親的手藝。
用傳統風味餐 蓋回祖靈家屋
「我要生活啊,沒有人能幫我。」廖莉華開始復刻母親的阿粨與吉拿富,並接單製作部落風味餐。小米搖搖飯、樹豆地瓜湯、柴燒吉拿富和阿粨,這些沒有過度調味的原型食物,精準擊中部落老人家的鄉愁。透過賣粽子,她實踐著排灣族「分享」的哲學——別人買十條,她總會多送一兩條。這不僅是做生意,更是她在部落裡重新建立人際網絡、搏感情的生存之道。
採訪尾聲,柴火爐上的蒸氣氤氳而上,假酸漿葉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問她未來的目標是什麼?廖莉華的眼神透著堅定:「把頭目家屋和祖靈屋建回來。」舊部落的家屋年久失修,已被夷為平地。老人家曾笑她:「妳連個給人家坐的地方都沒有,叫什麼頭目?」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心裡。在排灣族的傳統裡,頭目家屋是部落精神的象徵,是族人相聚、宴客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