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盧國榮 攝影╱吳尚鴻
初夏的風吹過新竹尖石交界的山谷,帶來一絲微辛的清香。內灣老街的騎樓下,白煙冉冉升起,一顆顆僅有掌心大小的野薑花粽,安靜地訴說這座山城的身世。
這不是一顆普通的客家粽。解開宛如翠綠長袍的野薑花葉,捨棄傳統難以消化的糯米,取而代之的是粒粒分明、吸飽水氣的壽司米。內餡不走浮誇路線,講究在地風土:尖石鄉的椴木香菇、臺灣黑毛豬肉肥瘦勻稱、提鮮的蝦米,以及為了咀嚼口感特意保留方塊狀的「珍珠脯」,而非一般的客家碎蘿蔔乾。
然而,這顆粽子真正的靈魂,藏在看不見的微塵裡——野薑花根粉。

新鮮的野薑花根帶有苦澀與辛辣,必須由專人採挖、洗淨、切片,再以鹽和米酒醃漬一到兩週,轉化為深褐色後,送入機器烘乾,最終磨成細緻的粉末。這抹帶著溫潤薑辣與獨特草本香氣的粉末,均勻拌入米飯中,是取代味精的天然提鮮劑,也成為內灣無可取代的味覺印記。
尋找失落的調味料:意外包出「藍色人生」
野薑花粽的誕生,其實是個美麗的意外。
一九九〇年代末,內灣的繁華早已隨著伐木場與煤礦業的沒落而消散。當時接任第一屆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的彭瑞雲,國小代課老師剛退休,看著街上越來越多的空屋,心裡盤算著一個令人心驚的數字:「十年後,內灣人口凋零,會多出一半的空屋。」
轉機發生在一場衛生所的衛教講座。講師呼籲老人家少吃味精,臺下的阿婆們隨口應答:「以前哪有錢買味精,我們都是把野薑花根切片曬乾,拿來炒菜煮湯啊!」彭瑞雲靈機一動,既然野薑花根能入菜,何不結合客家米食,包成粽子?

幾個禮拜後,第一批野薑花粽在彭瑞雲自家的藥局門口架起摺疊桌開賣。原本一天賣不到十顆傳統粽的阿婆,那天竟賣出上千顆。短短三個禮拜內,內灣老街冒出了幾十家粽子攤。包粽子的阿婆們迎來人生第二春,她們將賺來的鈔票裝在紙袋裡,晚上關起門來倒在桌上,指著千元大鈔對孩子們說:「藍色是我的,我出國要坐郵輪,天也藍水也藍!其他顏色才是你們的!」彭瑞雲笑說:「拿錢拿藍色,出國也藍色,人生開始變藍色!」野薑花粽,就這樣為內灣的婆婆媽媽們,包出蔚藍的壯闊人生。




繁華起落:拉木馬的汗水與戲院裡的鬆緊帶
要理解內灣人為何如此渴望重生,得先瞭解這座山城曾經的輝煌。在彭瑞雲與兒子黃仕鈞的導覽口中,內灣的歷史是一部充滿汗水與資本交織的拓荒史。
一九五一年,火車內灣線開通,這裡成了尖石山區木材與煤礦的平原集散地。當時內灣有一半的人口從事「拉木馬」的苦力活。山上的原木疊在木馬上,全憑兩人一組的人力拉下山,一趟工資二十五塊。起初是兄弟或鄰居搭檔,但為了「誰出力多、誰該拿多」常起爭執,後來索性演變成夫妻檔出門,二十五塊直接落入太太口袋,成了最穩當的安家費。



人潮帶來了錢潮,也催生內灣戲院。當時的木業大亨楊盛泉看準工人們領了日薪就想吃喝玩樂的心態,索性將製材所改建成劇院。從客家採茶戲、歌仔戲到雜耍魔術,戲院變成內灣的娛樂中心。有趣的是,早期戲院經營遊走在法規邊緣,賣票的阿婆為了躲避警察查緝,總是穿著寬鬆的「鬆緊帶褲子」,警察一來,票根往褲襠裡一塞,成了老內灣人至今津津樂道的草根智慧。



兩代職人的交鋒:用科學蒸飯,以數據守護家鄉
時光荏苒,當初在藥局門口叫賣的彭瑞雲,如今已將棒子交給了兒子黃仕鈞。二〇〇九年,原本擁有環境設計背景、在臺北從事保險業的黃仕鈞,為了即將出生的女兒,決定返鄉接班。這是一場古法與創新之間的平衡。母親彭瑞雲衝勁十足、敢於放權;兒子黃仕鈞則是理科腦,擅長觀察與系統化。
傳統阿婆蒸糯米飯,靠的是大灶與經驗,一鍋二十斤的飯要蒸上三個小時,外圍爛了、中間還沒熟。黃仕鈞研究熱氣循環的物理原理,發明在飯鍋中間插入「透氣管」的蒸煮法,讓蒸氣內外同時對流。如今,一鍋飯只要十分鐘就能完美出爐。送瓦斯的老闆甚至納悶:「天天看你們出貨, 怎麼這麼少叫瓦斯?」正因為這份科學化的製程改良,彭老師野薑花粽至今仍能維持一顆二十元的親民銅板價。
黃仕鈞的「環境設計」背景沒有用在蓋高樓大廈,而是用在重塑家鄉的產業生態。他導入標準化備料流程,縮短每天賣粽的前置作業;野薑花歉收,他聯合在地店家向屏東鹽埔的產銷班訂購野薑花葉,穩定供應鏈;疫情期間,他將包裝升級,打入電商與百貨通路,讓網路訂單逆勢撐起九成的業績。
不僅如此,他更將母親的文史導覽數位化。透過售票平台,他現在單日能組織四百人的賞螢導覽團,將內灣的生態與歷史,有系統地傳遞給下一代。
「回來接班,有失有得,但總結來說,得還是比較多。」黃仕鈞笑著說。他換得了陪伴兒女成長的時光,換得了父母健康的晚年,也換得了一個自己親手打造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