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健康治理的關鍵

撰文╱楊秋忠 中央研究院院士、國立中興大學講座教授

人類社會面臨的健康風險成因日益複雜,「健康一體(One Health)」已逐漸成為國際間的核心治理典範,但土壤在實際治理的架構仍長期處在邊陲,土壤健康應被重新定位為健康一體架構下的基礎治理層。全球已有先進國家制定明確的土壤保護政策,臺灣的土壤治理政策應更加積極,將土壤健康制度化納入健康一體的國家行動方案。

隨著全球化、氣候變遷與土地利用強度的快速變化,人類社會所面臨的健康風險已日益呈現跨物種、跨部門與跨尺度的複合特性。傳統以醫療體系或單一病原為核心的健康治理模式,已難以有效回應人畜共通疾病(zoonoses)、抗生素抗藥性(antimicrobial resistance,AMR)、糧食安全不穩定與生態系退化等高度連動的風險結構。在此背景下,「健康一體(One Health)」逐漸成為國際組織與各國政府回應複雜健康挑戰的核心治理典範。

健康一體理論架構下 土壤健康的再定位

世界衛生組織(WHO)、聯合國糧農組織(FAO)、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與世界動物衛生組織(WOAH)於「健康一體聯合行動計畫(2022~2026年)」《One Health Joint Plan of Action(2022~2026)》中,明確地指出人類健康、動物健康與環境健康並非相互獨立的政策領域,而是構成一個高度耦合的「社會-生態-健康系統」,必須透過跨部門協作與整合治理共同推進。

然而,儘管One Health論述已在國際政策層級獲得高度共識,「土壤」在實際治理架構中仍長期處於邊緣位置。現有研究多聚焦於病原體、動物宿主或醫療體系,卻較少將土壤視為健康風險生成與傳播的結構性基盤。

此一理論與制度落差,使One Health在實踐上仍偏向「疾病回應型」治理,而未能真正轉向「上游風險預防型」的健康治理模式。國際上先進國家的土壤保護政策及制度明確,就如日本早在1984年已訂定《地力增進法》,有明確制度及罰則。 反觀臺灣針對土壤保護,僅有《土壤及地下水汙染整治法》,與土壤密切相關的農業政策只停留在「合理化施肥」的宣導小組,沒有有效管理制度及罰則。

土壤是健康風險生成與傳播的結構性基盤。(照片來源╱Adobe Stock)
土壤是健康風險生成與傳播的結構性基盤。(照片來源╱Adobe Stock)

本文主張土壤健康應被重新定位為One Health架構中的「基礎治理層(foundational governance layer)」,其治理成效直接影響人類健康、動物健康、食品安全與生態系統韌性。透過國際政策與制度案例分析,本文進一步提出將土壤健康制度化納入One Health國家行動方案的治理建議。

土壤健康作為One Health的上游結構性決定因子

1. 土壤健康與人類健康:從營養到慢性疾病的上游連結

FAO指出土壤健康透過影響作物生產力、營養密度與污染暴露,深刻形塑人類的營養安全與健康風險結構。大量研究顯示土壤中微量元素(如鋅、鐵、硒)的缺乏,將導致作物營養價值下降,進而與免疫功能低下、貧血及代謝疾病風險增加相關。此外,重金屬、農藥與有機污染物的長期累積,則可能透過食物鏈對人體造成慢性毒性影響。

此類風險具有高度「隱蔽性」與「延遲性」,往往在臨床症狀出現之前即已形成,難以透過醫療介入完全逆轉。因此,若健康治理僅聚焦於醫療照護與疾病治療,實質上僅是在處理風險的「末端結果」,而非從「上游結構」降低健康威脅。土壤治理,正是連結環境管理與公共健康預防的關鍵節點。

農藥長期累積於土壤,可能經食物鏈造成人體慢性中毒。(照片提供╱Adobe Stock)
農藥長期累積於土壤,可能經食物鏈造成人體慢性中毒。(照片提供╱Adobe Stock)

2. 土壤、動物健康與疾病生態系

在One Health理論中,動物健康不僅限於畜牧生產體系,更涵蓋野生動物族群與其所處的生態環境。土壤作為多種病原體、寄生蟲卵與抗藥性基因(ARGs)的重要環境儲存庫,對疾病的持續存在、演化與跨物種傳播具有關鍵影響。

WHO與FAO在One Health聯合行動計畫中明確指出若抗生素抗藥性治理僅聚焦於醫療與獸醫用藥管理,而忽略環境中(特別是土壤)抗藥性基因的累積與再循環,將難以有效降低整體 AMR風險。此一觀點凸顯土壤並非被動背景,而是疾病生態系中具有主動調節作用的關鍵介面。

3. 土壤健康、氣候變遷與環境韌性

One Health的氣候治理樞紐在氣候變遷情境下,土壤健康不僅影響生態系服務與農業生產,更直接連結氣候風險與人類健康結果。UNEP與IPCC均指出,健康土壤透過有機碳儲存、滲水與水分調節、熱緩衝與污染吸附功能,能同時發揮「氣候減緩」與「氣候調適」的雙重效益。土壤碳封存是自然為本解方(Nature-based Solutions, NbS)的核心組成,其潛力足以對全球溫室氣體減排與氣候穩定產生實質貢獻。

相對而言,土壤退化與有機質流失將加速碳排放,並放大極端氣候事件(乾旱、洪水、熱浪)對糧食供應、營養安全與疾病暴露的衝擊,形成「氣候—健康風險放大迴路」。在One Health架構下,土壤健康因此成為連結氣候政策、公共健康與生態治理的關鍵樞紐,其治理成效將直接影響社會面對氣候變遷的整體健康韌性。

土壤退化、有機質流失將加速碳排放。(照片來源╱Adobe Stock)
土壤退化、有機質流失將加速碳排放。(照片來源╱Adobe Stock)

國際政策與制度實踐:土壤健康治理的轉向

1. FAO全球土壤夥伴機制(GSP

FAO透過「全球土壤夥伴關係(Global Soil Partnership, GSP)」推動「全球土壤夥伴架構 2022~2030」,將土壤健康定位為糧食安全、生態系服務與人類福祉的共同基礎。該框架強調永續土壤管理(Sustainable Soil Management, SSM)不僅是農業技術問題,更是公共健康與環境治理的重要組成。

2. One Health 聯合行動計畫的制度突破

WHO-FAO-UNEP-WOAH的《One Health Joint Plan of Action(2022~2026)》首次在全球治理層級,將「環境」正式納入One Health的平行核心支柱,並明確要求各國將土地利用、污染控制與生態管理納入健康治理體系。此一制度轉向,為土壤健康進入One Health政策核心提供了明確的正當性基礎。

3. 歐盟土壤健康入法的制度典範

歐盟於2021年發布「歐盟2030年土壤戰略」《EU Soil Strategy for 2030》,提出「2050年前所有土壤達到健康狀態」的長期政策目標,並清楚連結土壤健康、人類健康與食品安全。進一步於2024~2025年通過《土壤監測法Soil Monitoring Law》,要求成員國建立統一土壤健康監測與通報制度,為全球首度將土壤健康以法律形式制度化的案例。

土壤健康監測應制度化。(照片來源╱Adobe Stock)
土壤健康監測應制度化。(照片來源╱Adobe Stock)

治理分析:土壤健康作為One Health的基礎治理層

綜合國際經驗可見,若土壤健康僅被視為農業或環境部門的附屬議題,One Health將難以有效落實。土壤同時承擔病原與抗藥性循環的平台功能、食品安全與營養健康的上游來源,以及氣候與生態風險的調節角色。因此,土壤健康應被定位為One Health的「基礎治理層」,而非邊緣技術議題。

政策建議:

1. 將土壤健康制度化納入One Health國家行動方案

建議比照WHO-FAO-UNEP-WOAH的One Health架構,於國家層級明確將土壤健康列為One Health行動項目,並納入疾病防治、食品安全與氣候調適政策。

2. 建立跨部門土壤健康監測與資料整合機制

參考歐盟土壤監測法《Soil Monitoring Law》,以整合農業、環境與公共衛生資料,建立長期土壤健康指標與預警系統。

3. 將永續土壤管理視為預防型公共健康投資

依循 FAO GSP 建議:透過誘因機制推動再生農業、減少土壤退化,為確保土壤資源的健康和永續性,並應對當前全球挑戰,需要加強遏制和扭轉土壤退化,並增加對土壤評估、監測和土壤管理(SSM)的投資,將土壤治理視為預防型健康投資而非成本支出。

4. 將土壤健康納入氣候變遷與健康共治架構

建議在氣候調適計畫、淨零路徑與One Health行動方案中,明確將土壤碳匯、土壤水文調節與退化防治列為跨部門共同指標,強化農業、環境、衛生與氣候政策的協同治理,避免土壤治理被切割為單一部門的技術性議題。

在氣候變遷加劇的時代,沒有健康的土壤,就不可能實現真正具韌性的One Health。土壤健康同時是疾病預防、糧食安全與氣候行動的共同基礎。未來健康治理必須將土壤視為連結氣候政策與公共健康的關鍵治理層,方能有效回應跨世代、跨尺度的健康與永續挑戰。

土壤健康才能強化One Health的韌性。(照片來源╱Adobe Stock)
土壤健康才能強化One Health的韌性。(照片來源╱Adobe Stock)